七匹战马同时冲过来，蓬莱这边全是徒步。己昭的青霜玉剑横在身前，但他是剑修，一人一剑挡不住骑兵集群冲锋。
方夷的騊駼马冲在最前面，马蹄踏在玄武岩上的声音像闷雷滚过擂台。青阳的计算没有出错——阳夷的重甲马在左翼偏后，风夷的弓骑兵正往右侧拉开距离，三匹马之间的空当就是蓬莱唯一的突破口。
但算出空当不等于能打穿空当，七匹战马的速度比他预判的更快，金丹期骑兵的马力不是他在东夷城看洪盐商车队跑商路时记下的那些凡马数据能比的。
多宝不等方夷冲到跟前就把多宝玲珑塔往地上一顿，塔身金光暴涨，一道透明的防御屏障在蓬莱阵列前方撑开。方夷的方天画戟劈在金光的边缘上，整道屏障像被重锤砸中的琉璃，裂纹从受力点往四周扩散，多宝脚下的玄武岩被反震力压出两道极细的白印。阳夷的重甲马紧跟着撞上屏障左侧——连人带盾加上重甲马，这一撞的重量是方夷那一戟的好几倍，屏障左侧被撞出一圈蛛网般的碎纹，多宝往后退了一步，塔身的金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风夷的箭从右侧划过屏障弧顶，越过蓬莱阵列的上空，钉在后方地面上，箭尾的青色翎羽还在震颤。他在校准下一箭的弹道。风夷是弓箭手，他不射人，先射落点——下一箭不会越过头顶，会直接钉在蓬莱阵列中央。
“我撑不到第三轮。”多宝的声音从塔身后面传出来，语调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压在蓬莱弟子的心上。
玄都展开太极拂尘。他不是往前冲，是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七人阵列的正中央。太极拂尘上的黑白双色灵光在他手中缓缓旋转，白色属阳，黑色属阴，阴阳二气在拂尘尖端交织成一个极淡的太极图。
这个图案在蓬莱宗门内比的试炼塔里曾经出现过一次——当时七人在塔内闯关，面对幻阵中的上古妖兽，玄都无意间催动了拂尘中的阴阳阵眼，七个人的灵力在那一瞬间同步共振，每个人的兵器上都亮起了同一道黑白双色的灵光。但那一次只是雏形，阵法持续了不到三息就自行崩解，因为最后一关撞上的不是妖兽，是塔灵模拟的九夷骑兵冲锋——和今天擂台上一样，七匹战马同时踏蹄，试炼塔里的蓬莱弟子没有接住那一波。
现在擂台上不是幻阵，是真实的马蹄。
“同心阵。”玄都闭上眼睛，只说了这三个字。太极拂尘上的黑白灵光忽然大盛，拂尘尖端分出六道气机，每一道精准地锁定一个同门的灵力节点。
在试炼塔里他试过这么做，但那时六个人的灵力频率各自为政，他锁不住。现在擂台上的马蹄声是同一个节奏，七个人的心跳也是同一个节奏——生死关头，心意自通。
己昭的青霜玉剑第一个亮起。剑身上的青霜纹被白光覆盖，剑尖上的寒芒比平时亮了三分，但剑身没有出鞘。骑兵冲锋太快，剑修的单体突刺会被马群踩碎，他握剑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等，等同心阵把骑兵的冲击力卸掉第一波，等方夷的马速被多宝的防御拖慢，等那个一剑封喉的时机。
多宝塔身的金光与黑光交融，防御屏障从硬扛转化为太极图的外环。方夷的第二戟劈上来时，屏障没有硬接——戟刃上的力道被太极图的旋转偏转了方向，顺着圆弧滑开，方夷的方天画戟被带偏了三寸，戟刃在玄武岩石板上擦出一长串火花。
阳夷的重甲马第二次撞上来，马头撞在偏转弧线上，整匹马的冲势被卸到侧翼，马身打了个横，差点把阳夷从马背上甩出去。阳夷死死拽住缰绳，盾牌在马背上砸出一声闷响。
己灵的流萤软绫剑上同时亮起黑白双色。软刃在太极图的加持下延伸了数倍，像一条灵蛇般贴着地面游出去，缠住阳夷战马的前蹄——重甲马前蹄被缚，庞大的惯性将它连人带马往前摔出去，阳夷连人带盾轰然倒地，盾牌在玄武岩上拖出一道极长的刺耳刮擦声。
他从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重甲压在身上，每一次撑起都让喘息更加粗重，盾牌的边缘磕出几个缺口，但他的手指仍死死攥着盾柄，没有松。
白夷的长枪从侧翼刺来，枪尖扎向己灵收回软刃的空当。赫苏的双环已从她身后飞出——白环在半空中转为牵制，黑环精准地砸在白夷的枪杆上，一声极尖锐的金铁交鸣，长枪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两个圈，插进擂台边缘的石缝里，枪杆还在嗡嗡颤响。白夷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愣了一瞬，咬牙拔出腰间备用的短刀，但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半拍。
敖玉的沧海龙吟剑上龙吟声起，剑身与太极图产生共鸣，她一剑点碎赤夷战马前蹄下的石板。碎石飞溅中战马失蹄，赤夷连人带刀滚落在地，他单手撑地想站起来，敖玉的剑尖已抵在他喉前三寸——她没有刺下去，只是抬眼看向阿环的方向。阿环抬手做了个决断的手势。
“赤夷，出局。”
方夷攻不进去。同心阵的防御在骑兵冲锋下滴水不漏，多宝的屏障不再硬扛而是偏转，己昭的剑始终没有出鞘但剑尖一直微调方向——他盯的不是方夷，是风夷。
风夷的弓还在手上，踏音杀被破后他是九夷剩余四人中唯一的远程威胁，己昭没有给他放箭的机会。方夷连劈了三次，每一次都被太极图的偏转卸掉力道。他的马喘着粗气，鼻息里的硫磺味越来越浓。
方夷勒住騊駼马，往后退了十几步。他身后还剩下黄夷、玄夷、风夷三人。赤夷已出局，白夷的短刀在骑兵对决中形同虚设，阳夷还在地上挣扎，盾牌压在身上让他每一次试图撑起都重重摔回去。方夷把方天画戟高高举起。
黄夷和玄夷同时踢马前冲——黄铜战锤与玄铁双戟在方夷两侧拉开一道近身防线，护住他挥戟的动作。
风夷的弓弦已拉满，这一次他没有校准落点，箭尖直接锁定蓬莱阵列正中央的玄都。但己昭的剑尖也在同一瞬间锁死了他——剑修的单体突刺对骑兵冲锋没用，但对一个站在原地拉满弓弦的弓箭手来说，这道剑气随时可以钉穿他的箭矢。
方夷的戟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劈在玄武岩石板上——不是砍人，是砍地。金石交击的脆响炸开，戟刃劈在石板上溅起的不是火星，是一圈肉眼可见的音波。那音波从戟尖与石板的接触点炸开，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但每一圈涟漪的边缘都不是圆弧，是刃。
这就是九夷铁骑真正的绝招——踏音杀。铁蹄踏石，金石撞击声在圆形斗兽场的石壁间来回弹跳，每一道回声都被下一蹄踏上去的音波叠加，一层叠一层，一圈套一圈。当音波叠到第三层时，空气开始震颤——不是风声，是音波本身在扭曲光线，擂台上的晨光被音波边缘切成了碎片。当音波叠到第七层时，数十道音波利刃同时成形，从騊駼马前蹄踏落的那一点炸开，封死了蓬莱阵列的所有退路。
这不是骑兵冲锋——这是用马蹄和铁戟在擂台上弹一首杀阵，每一声音符都是一把刀。
观战席上，蚩尤把魔神戟从肩上取下来，戟尾在石阶上磕出一声闷响。他全程看完了蓬莱同心阵的防御转换，也看完了方夷连劈三次攻不破的僵局。
这个阵法比他预想的更难缠——方夷的金丹后期配上騊駼马的速度，连劈三次居然连外围都没撕开。他看的不只是蓬莱的底细，也是九夷的底细——下一个对手如果是昆仑，踏音杀这种靠音波叠加的大招对瑶姬的流云玉尺有没有用，他已经在算了。
赫苏的白环在耳边轻轻一颤。她在看不见的音波堆里找到了那个主音——方夷戟刃劈地的脆响中夹杂着一丝极细的金属颤音，那是他虎口发力时不经意泄出的余震，踏音杀每一层叠加都以这个主音为引。她听到了，然后黑环从手中飞出，精准地卡在方夷下一戟还没落的节拍点上，发出了一声极尖锐的高频颤音。
这一声不属于踏音杀的任何一层音波，像在一首弹了一半的杀曲里突然插入一个错拍。数十道音波利刃在命中蓬莱阵列的前一刻相位被打乱，刃口与刃口互相碰撞，在空气中自行炸成碎片。
太极图在玄都手中凝成完整的阵眼，黑白双色的灵光从拂尘尖端流淌到七人脚下。青阳站在玄都身旁半步的距离，太极图的黑光流过他脚边时，他拳套上那簇凤凰真火的余烬忽然微微一颤——不是被黑光压制，是交融。
在试炼塔里他见过这个图案崩解的样子，此刻他主动将拳套上残余的灵力注入玄都脚下的太极图边缘，不是作为阵眼，是作为阵基——在太极黑白双色之间最细的那道弧线上守住了阵法的最后一道缝隙。
就在真火融入的瞬间，擂台玄武岩石板上那些细密的赤铜纹路仿佛被唤醒，从青阳脚下开始，一圈圈亮起微弱的红光，像地底岩浆在缓缓流动。那不是朱雀台禁制的被动响应，而是凤凰真火与上古火系阵法产生了同频共振——青阳的灵力，成了激活整座擂台火脉的钥匙。
凤凰真火不灭，同心阵不散。
整座朱雀台的火系禁制感应到这股共振，石缝里的赤铜纹路在阵法成形的那一刹那同时亮起，整个圆形擂台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太极图，缓缓旋转。
音波碎片如碎琉璃般纷纷坠落，掉在玄武岩石板上发出极细的叮当声。阳夷终于从地上撑起了半个身子，重甲压得他单膝跪地，盾牌斜斜地拖在身后，再也举不起来。白夷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把短刀，刃口太短，够不到任何对手。
阿环的声音再次响起——
“赤夷，出局。白夷，兵器脱手，出局。阳夷，倒地不起，出局。”
九夷七人，三人出局。方夷将方天画戟从石板上拔起来，戟刃上还残余着几道音波碰撞留下的极细划痕。他身后黄夷和玄夷的铁锤与双戟还握在手里，风夷的弓弦绷得极紧却迟迟没有放箭——他的箭尖与己昭的剑尖在擂台上空对锁，谁先动谁先死。方夷的目光越过蓬莱阵列，与青阳四目相对。半年前他追了这个少年一天一夜，把他从悬崖上逼得跳海。
现在这个少年站在擂台上，一步都没有退，脚下的赤铜纹路还在缓缓燃烧，凤凰真火在他拳面上轻轻跳动，那簇火苗就踩在太极图黑白双色之间最细的那道弧线上，像一根极细极韧的线，绷在擂台正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