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签结束，仙人坛前的人群逐渐散去。海外十洲抽到了轮空签，神芝不必参加第一轮团战，但她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海外十洲的观战席上，长生玉芝杖横在膝头，打算看完蓬莱首战再去找青阳对账。
五洲宗门大比第一场，蓬莱对九夷，场地在朱雀台。
朱雀台是蓬莱四象擂台中最大的一座，形制如上古斗兽场——擂台在最底部，是一块直径百丈的圆形玄武岩平台，石缝里嵌着极细的赤铜纹路，那是朱雀台的火系禁制，能在团战中吸收溢散的灵力，防止擂台被炸穿。四周观战席层层叠起往上延伸，能容纳八千人，所有人都是从上往下俯视。蓬莱三千弟子入座后还剩大半空位，四象堂的旗号分立四方，朱雀堂弟子坐在最前排，衣袍上的朱雀纹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赤光。
正南主位上，玉清道人端坐正中，青萍仙子在他左侧，东华、羡门、安丘三位堂主依次落座。高溪道人坐在朱雀堂弟子最前方，朱雀剑横在膝上，剑鞘上的火纹在晨光中明灭不定——他是朱雀堂堂主，这座擂台是他的主场，但他的外门弟子今天要在这座台上打第一场硬仗。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起的观战席，落在最低处那个握着玄纹铁拳套的年轻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九夷王畎夷独坐在西侧观战席上，青鸾枪横在鞍侧，苍梧弓斜背在肩后。驺吾蜷在他脚边，五色尾巴轻轻扫着石阶。蚩尤站在观战席最上方的石阶上，魔神戟扛在肩上，没坐——他是来看蓬莱底细的。黎破抱着九环刀靠在他旁边的石柱上，刀身上的九环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容成带着赤诵、宁封坐在东南角，周天星斗盘托在掌中，盘面上的星斗缓缓流转。他对昆仑是硬仗，但先来看蓬莱的团战——偓佺跑蜀地商路的钱是少昊钱庄发的月薪，这笔账他要在开战前亲眼看看青阳站在擂台上的样子。
祝融和九天玄女都没来。神农对九黎、昆仑对洞天福地，两队都在各自客院备战。伯阳道人也没来，承露台的丹炉离不了人。
最低处的玄武岩平台上，蓬莱七名出战弟子已从东侧甬道步入擂台。己昭站在最前，青霜玉剑悬腰，金丹后期。玄都手捧太极拂尘，多宝托多宝玲珑塔，己灵腰悬流萤软绫剑，赫苏执凤鸣双环，敖玉握沧海龙吟剑。青阳排在最后，玄纹铁拳套握在手中，筑基后期——全场出战弟子里境界最低的一个，但观战席上所有人都知道，少昊钱庄的东家就是他。
西侧甬道尽头，马蹄声由远及近。方夷骑着騊駼马从甬道中缓缓走出——那马比普通战马高出一个马头，蹄大如斗，鬃毛倒竖如野猪脊背上的刚刺，鼻孔喷出的白汽里带着硫磺味，马眼瞳孔是横的，像山羊，又像某种更古老的爬虫。马蹄踏在玄武岩上，每一步都溅起一圈极淡的灵光涟漪，铁掌在石面上磨出极细的火星。这是上古异种，不是东夷的战马，是伏羲旧朝传下来的坐骑血脉，九夷九兄弟里只有方夷能骑它——不是因为别人骑术不行，是这畜生只认方夷手里的方天画戟。
他身后，阳夷的战马比其他五匹粗了一圈，马蹄踏下去石板上裂出极细的白印——连人带甲再加上那面青铜铸的巨盾，只有九夷铁骑营里喂了灵谷长大的重甲马才能扛得住。其余五人的战马虽不如騊駼马那般神骏，但马嘴上有嚼环勒出的旧痕，马腹两侧有箭伤留下的白疤，每一匹都是上过战阵的。六匹战马的马蹄铁掌踏在玄武岩上，发出整齐的金石撞击声，在圆形斗兽场的石壁间来回弹跳。
七匹马踏上最低处的擂台，震得四周观战席上的蓬莱弟子心头一紧。有人握紧了剑柄，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蓬莱这边全是徒步，没有一匹坐骑。方夷勒住马，騊駼马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刨了两下，重重踏在擂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方夷的目光越过擂台中线，落在蓬莱队列最末尾的青阳身上。
“哟呵——这不是半年前在森林里被我追得满山跑的那个小子吗？”他把方天画戟从肩上取下来，戟尾往擂台上一顿，金石相击的脆响在整座朱雀台上空回荡，“筑基初期——哦不对，现在是筑基后期了。半年不见，升了两个小阶位。进展不错。”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慢：“不过在我面前，还是不够看。”
观战席上，九夷的几个弟子笑出了声。阳夷把阳纹大盾往马鞍上一顿，白夷的白杆长枪在手中转了半圈，黄夷扛着黄铜战锤瓮声瓮气地说了句“三哥，给他留点面子”——声音不大，但朱雀台的石壁传音极好，连对面观战席上的蓬莱弟子都听见了。
蓬莱弟子中有人握紧了剑柄。己昭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青阳站在队伍最末，手里握着玄纹铁拳套。他看着方夷，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半年前在森林里，方夷骑在这匹騊駼马上追了他一天一夜，把他逼到悬崖边——那时的他是筑基初期，连一拳都递不出去。现在擂台上的他是筑基后期，还是全场最弱的那个，但他手里握着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在心里算的不是这一拳能不能打中——他算的是七匹战马的冲锋间距。阳夷的重甲马最慢，风夷的弓骑兵会往侧翼绕，方夷的騊駼马冲在最前面。他的手指在玄纹铁拳套的指节上轻轻敲着——一下对应騊駼马，一下对应重甲马，一下对应弓骑兵。三匹马之间的空当是整条冲锋线上唯一的软肋，他敲到第三下时指尖顿住，在那个空当的位置上轻轻一敲，拳套上的玄纹在晨光中极轻极快地闪了一下。
三年商铺砍价、钱庄算账，把一队骑兵的冲锋间距算清楚，比算账简单。
“半年不见，你的马还是那匹。”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的拳套换了。”
方夷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他把方天画戟从地上拔起来，戟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指着蓬莱阵列的方向：“拳套换没换，试过才知道。”
阿环仙子从裁判席上站起来。瑶池镜悬在她身后，镜光洒下来笼罩整座朱雀台。
“五洲宗门大比第一场——蓬莱对九夷。团战规则：七人对七人，击落擂台或认输即出局，一方全部出局则另一方获胜。”她抬手，瑶池镜光在擂台上空凝成一道透明的结界，将整个朱雀台笼罩其中。
“开始。”
方夷双腿一夹马腹，騊駼马前蹄踏地，方天画戟横在身前。他身后六匹战马同时踏蹄，擂台上响起一阵整齐的金石撞击声——那是马蹄铁掌踏在玄武岩上的声音，七匹马一字排开，马背上的九夷战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面那七个没有坐骑的蓬莱弟子。
蓬莱这边全是徒步。己昭握紧了青霜玉剑，玄都展开太极拂尘，多宝托起多宝玲珑塔。赫苏的凤鸣双环在晨光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细的金石脆响。敖玉的沧海龙吟剑已出鞘三寸，剑身上的龙吟纹正在缓缓亮起。
青阳握紧玄纹铁拳套，拳面朝下，凤凰真火还没燃起。但他的手指刚才已经在拳套上敲完了三下——騊駼马、重甲马、弓骑兵，三匹马之间的空当，他已经算过了。七匹战马一旦同时冲过来，蓬莱的阵型会在第一波冲锋下被撕开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会出现在谁的位置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马蹄声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