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北原县进入了一年一度的年终考核筹备期。县里各局各乡镇开始忙着写总结做台账准备迎检，政府办作为统筹协调的部门比下面更忙。秦川每天要处理的文件比上个月翻了一倍，光电话就得接四五十个，嗓子沙哑得说不出话。
张宏达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县长办公会上定了几件事。第一是今年的考核不搞形式主义，不去下面翻台账看展板，直接看项目现场。第二是财政年终结算提前准备，该收的收该压的压，确保年底不出赤字。第三是明年的重点项目清单要在年底前定下来，不能拖到明年开春再说。
第三条是秦川帮张宏达整理的思路。秦川在梳理全年经济数据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北原县每年年初都在定项目但真正开工往往拖到四五月份，错过了整个春天。原因不是项目没定好，而是前期手续卡住了，土地、环评、立项这些环节拖来拖去，半年就过去了。秦川把这个问题写进了分析材料里，建议把项目前期手续的办理时间提前到上一年度的年底，各部门在年前就把能办的手办完，开春直接进场施工。
张宏达看了以后把这个建议吸收进了县长办公会的讲话稿里，只是在表述上做了调整，没有提秦川的名字。秦川不在意这个，领导用了你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种认可，署不署名是次要的。
十一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让秦川对县里的权力格局有了更深的认识。县委常委会研究干部人事问题，会上讨论到了卫生局局长李福田的岗位。李福田病了半年多肯定回不来了，这个位子需要有人顶上。马志强作为分管领导提了一个人选，是卫生局的副局长孙永茂。孙永茂跟了马志强好几年，马志强推他上来顺理成章。
但县委书记赵德厚不同意。赵德厚五十三岁，从市委组织部下来的，在北原当了四年县委书记，跟张宏达的关系一直很微妙。两个人表面上客客气气，但逢会必争，各有各的算盘。赵德厚在常委会上说卫生局这个位子比较敏感，李福田的事还在调查期间，现在提拔卫生局内部的人不合适，建议从外面调一个过来。
马志强说孙永茂同志能力没问题，在卫生局干了十年，对业务很熟。
赵德厚说能力没问题不代表现在就是合适时机，等调查结论出来了再议。
这件事最后搁置了。散会以后马志强脸色铁青地从常委会会议室出来，在走廊里走得很急，路过秦川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
秦川是从孙维昌那里知道这件事的。孙维昌那天晚上打电话让秦川去他办公室，把常委会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秦川听完以后问孙主任赵书记为什么不让孙永茂上。
孙维昌说，表面上是说时机不对，实际上是赵德厚不想让马志强在科教文卫这块再扎根。马志强虽然失了势但他在卫生系统经营多年，如果孙永茂上来了等于马志强的人还在卫生局掌事。赵德厚要把这条线彻底切断。
秦川说那最后会调谁过来。
孙维昌说大概率是赵德厚的人。你等着看吧，从外面调过来的绝对是赵德厚圈子里的。
十一月底常委会再次研究卫生局局长人选，赵德厚提了一个叫林守信的人。林守信原来是市委党校的一个科长，跟赵德厚在组织部的时候共过事。这个安排一出整个县里都看明白了，赵德厚趁马志强被削弱的机会把自己的人安插进了卫生局。
马志强在会上没有再反对。不是他不想争，是争不过。常委会十一个常委，赵德厚这边占了六个，张宏达这边三个，马志强能影响的不到两个。票数摆在那里争也是白争。
这件事给秦川上了一课。在体制内人事权是最核心的权力，谁掌握了人事谁就掌握了全局。赵德厚作为县委书记牢牢把控着干部的提名权和推荐权，张宏达作为县长虽然管着财政和项目但在人事上的话语权有限。这就是县委书记和县长之间的根本性差异，一个是管人的一个是管钱的，长远来看管人的比管钱的更有底气。
十二月初秦川回了一趟石沟村。水库的加固工程已经完成了大半，施工队正在做护坡的收尾工作。王有财带着秦川去现场看了一圈，施工质量还不错，混凝土打得结实，没有偷工减料的痕迹。
王有财说这个施工队是县水利局直接派的，没有经过镇上转手，所以质量有保障。以前镇上包工程都是转包两三层，到最后干活的队拿不到钱只能偷工减料。
秦川说所以以后村里的项目能绕过镇上就绕过镇上，直接跟县里对口部门对接。
王有财苦笑了一下说：“哪有那么容易”，镇上那帮人不会让你绕过去的。不过这次是个好开头，至少证明县里批下来的钱是可以花到实处的。
从工地回来秦川在村口碰见了秦根旺。秦根旺刚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一把锄头，裤腿上沾满了泥。他看见秦川点了下头说回来了。秦川说回来了爸。跟以前一样简短。
秦川注意到秦根旺的背比去年又弯了一些，走路的步子也没有以前稳了。他才五十出头，看着像六十多岁的人。在黄土地上刨了一辈子的人老得快，身体里的力气被那些庄稼一茬一茬地抽走了，等抽干了人就缩成了一截枯木。
秦川站在村口看着秦根旺的背影慢慢走远，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他帮村里要到了水库的加固资金，但他帮不了秦根旺的腰弯得慢一点。有些事权力能解决，有些事权力触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