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走了一夜。
天亮时,他找了片林子歇脚。林子里有条山溪,水很清,他蹲下捧水洗脸。水冰凉刺骨,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抬起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倒影里的人让他认不出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垢。黑袍烂成布条,挂在身上,露出一道道结痂的伤口。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脱力。
他深吸一口气,从布囊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干粮硬得像石头,他啃了一口,慢慢嚼着,眼睛盯着两具尸身。
尸身站在三丈外的树荫下,一动不动。
它们脸上贴着的符纸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像两只白色的蝴蝶。
疆无法啃完干粮,喝了几口水,靠着树干闭上眼。
可眼睛刚闭上,他就听见了动静。
很轻。
像风吹落叶。
可林子里没有风。
他睁开眼,看着那两具尸身。
尸身还是那个姿势,站着,一动不动。可其中一具的手——
又抬起来了。
和之前那次一样,慢慢抬起,指着林子深处。
疆无法站起来,走到那具尸身边,把它的手按下去。
手刚放下,又抬起来了。
指着同一个方向。
疆无法盯着那只手,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看向它指的方向。
林子深处,影影绰绰的,什么也看不清。
可他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在盯着他。
他摸了摸怀里的镇魂钱。
钱冰凉,可他能感觉到里面那缕命魂还在。还在,就说明他还活着。
他把钱按了按,转身看着那两具尸身。
“走。”他说。
两具尸身跟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林子深处。
走了半个时辰,林子渐渐稀疏。前方透出光来,是一块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疆无法停下脚步。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黑布袍,身形佝偻,干瘦如柴。
是那个老头。
不,不对。
疆无法盯着那个背影——体型一样,衣服一样,可感觉不对。那个老头身上有一股阴冷的气息,离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可这个人,什么气息都没有。
像一张白纸。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疆无法看清了他的脸——是老头那张脸。满脸褶子,小眼睛,塌鼻子。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细细的,白白的,是蛆。
那个人——那具尸体,张开嘴。
嘴里也没有舌头,只有一窝蛆,密密麻麻,在喉咙口翻滚。
“疆……无……法……”
它开口了。
声音和老头一模一样,尖细,苍老,像指甲刮竹片。
“你……以……为……我……死……了……”
疆无法没说话。
他盯着那具尸体,手按上桃木剑。
尸体笑了。
笑容一露,脸上的皮就往下掉,一块一块,露出下面的白骨。可它还在笑,笑得浑身颤抖。
“我……死……了……可……又……活……了……”
它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迈出,腿上的肉就往下掉,掉在地上,变成一滩黑水。黑水里爬出无数细小的虫子,密密麻麻,往疆无法这边爬。
疆无法低头看那些虫子。
虫子很小,像蛆,可长着翅膀。它们爬几步,就扇扇翅膀,试着飞起来。
尸蛊。
这东西他听过。苗疆邪术,用死人的肉养出来的蛊。钻进活人体内,就在活人身上产卵,卵孵出来,吃光内脏,再钻出来。
他看着那具一步步走近的尸体,又看着地上密密麻麻的蛊虫,从布囊里掏出最后几张符纸。
符纸不多了。
只剩五张。
他把三张贴在两具尸身额头,加固镇尸符。剩下两张,一张贴在胸口,一张握在掌心。
然后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向那些蛊虫。
血雾落下,蛊虫被烫得“吱吱”乱叫,翅膀烧焦,在地上打滚。可后面的蛊虫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爬。
那具尸体也走过来了。
它走到离疆无法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身上的肉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披着那件黑布袍。骷髅头上,两个黑洞对着疆无法,下颌骨一张一合:
“把……尸……给……我……”
疆无法没说话。
他盯着那具骷髅,眼里的血丝一根根炸开。
骷髅头歪了歪,像是在看他身后的两具尸身。
然后它抬起那只只剩骨头的手,对着那两具尸身招了招。
两具尸身同时一颤。
疆无法猛地回头——
两具尸身额头的符纸正在变黑。
从符纸中心开始,黑色往外蔓延,很快吞没了整张符纸。符纸上的符文像被火烧过一样,扭曲、模糊、消失。
符纸飘落。
两具尸身睁开眼。
它们的眼睛里没有浑浊,没有死人白,而是一片漆黑。纯黑的眼珠,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它们看着疆无法。
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就那么看着。
疆无法慢慢退后一步。
“我知道你们听得见我说话。”他开口,声音很轻,“那个老头杀了你们,把你们炼成煞尸。可你们昨晚杀了他——你们还记得吗?”
两具尸身没有反应。
“你们的家在麻溪寨。老族长在等你们。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婆娘,你们的娃,都在等你们回家。”
左边那具尸身的眼睛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可疆无法看见了。
他继续说:“我答应过老族长,送你们回家。一百里路,我走了大半。山魈、食魂伥、阴人、尸王——什么都没能拦住我。现在只剩最后几十里,你们要自己拦住自己吗?”
右边那具尸身的手动了一下。
疆无法盯着它们,一字一句说:“你们是人,不是煞。你们有家,有亲人,有等着你们回去的人。那个老头已经把你们杀了一回,你们还要让他杀第二回?”
骷髅头在身后尖叫:“别听他的!你们是我炼的煞尸,是我的人!给我杀了他!”
两具尸身没动。
骷髅头急了,它伸出骨手,对着两具尸身虚空一抓——
两具尸身浑身一颤。
它们的眼睛开始变。漆黑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一会儿黑,一会儿白,黑白交替,像有人在争夺控制权。
疆无法看着它们的挣扎,突然明白过来。
它们体内还有残魂。
那个老头没把它们彻底炼成煞尸,因为时间不够。它们还保留着一丝意识,一丝属于人的东西。
就是这丝东西,让它们昨晚杀了老头。
也是这丝东西,让它们现在没对自己动手。
骷髅头还在尖叫,还在施法。那尖叫声越来越响,刺得疆无法耳膜生疼。两具尸身的挣扎越来越剧烈,浑身颤抖,骨头咯咯作响。
左边那具的嘴张开了。
“走——”
它说了一个字。
疆无法愣住了。
尸会说话?
右边那具也张开了嘴。
“快……走……”
疆无法看着它们,看着它们眼里的黑白交替,看着它们脸上的挣扎,看着它们身体里那些蠕动的血管——他知道它们在拼命抵抗,抵抗老头的控制。
可它们能撑多久?
骷髅头的尖叫达到了顶点。
两具尸身同时仰天惨叫。
那叫声不是人的声音,而是像野兽,像邪物,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它们的身体开始扭曲,四肢往不正常的方向弯折,脸上的皮肉像波浪一样翻滚。
它们要撑不住了。
疆无法不再犹豫。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镇魂钱,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在钱上画了一道符——不是引爆命魂的符,而是赶尸人秘传的“镇煞符”。
符成,他把钱往天上一抛。
钱悬在半空,开始旋转。
这回不是快,而是慢。慢得像时间凝固了,一圈,一圈,缓缓转动。
每转一圈,就有一道金光从钱里射出来,照在两具尸身上。
金光所到之处,那些蠕动的血管慢慢平息,扭曲的四肢慢慢复原,惨叫声渐渐弱下去。
骷髅头见状,疯了一样扑过来。
疆无法早有准备。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向骷髅头。
血雾落在骷髅头上,烫得它“滋滋”冒烟。它惨叫着往后退,身上的骨头一根根往下掉。
疆无法没理它。
他盯着那枚镇魂钱,盯着那两道被金光笼罩的尸身。
钱在转,金光在照。
一圈,两圈,三圈——
转到第九圈时,两具尸身同时张开嘴。
从它们嘴里,喷出两股黑烟。
黑烟很浓,很臭,像烂了十年的尸体。黑烟里裹着无数细小的虫子,一飞出嘴就拼命挣扎,想往回钻。可金光不让它们钻,金光像刀一样,把它们切成碎片。
黑烟越喷越少。
虫子越切越碎。
最后一股黑烟喷尽,两具尸身的嘴慢慢合上。
它们睁开眼。
眼珠不再是漆黑,也不再是浑浊的死人白,而是——
正常人的眼珠。
黑白分明,像活人一样。
它们看着疆无法,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谢,又像是别的什么。
疆无法看着它们,嘴角扯了扯。
然后他身子一软,坐在地上。
镇魂钱从半空落下,掉在他手心里。钱冰凉,可他能感觉到里面那缕命魂还在——比之前更弱了,可还在。
他大口喘气,抬头看那具骷髅头。
骷髅头已经散架了,骨头散落一地。那颗头滚在三丈外,两个黑洞对着他,下颌骨还在动:
“你……赢……不……了……我……的……”
疆无法盯着它。
“我……还……会……回……来……的……”
下颌骨停下,不动了。
骷髅头彻底死了。
疆无法看着那颗头,沉默了很久。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那两具尸身边。
两具尸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它们的眼睛还睁着,黑白分明,看着前方。
疆无法伸手,合上它们的眼皮。
然后他从布囊里掏出最后两张符纸,贴在它们额头。
符纸贴上去的瞬间,两具尸身微微一颤。
然后它们抬起脚,跟着疆无法,一步一步走出林子。
身后,那颗骷髅头的两个黑洞里,爬出两只细小的虫子。
虫子很小,小得像针尖。它们爬出眼眶,爬过草地,爬进旁边的草丛里,消失不见。
草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它们。
是一只纸人。
巴掌大小,脸上画着五官。
它蹲在草叶上,看着那两只虫子爬过来,伸出小小的手,把它们捡起来,塞进嘴里。
嚼了嚼。
吞下去。
纸人的脸上,露出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