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继续。
程岳没有再给沈夜换地方,而是让两个巡捕把他押回了原来的审讯室。这一次,审讯室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深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和算计。
“这位是闸北警察署的方探长。”程岳介绍道,“金翠娥失踪案本来归他管,现在并到我们静安坊来了。”
方探长点点头,在沈夜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鼻烟壶,凑到鼻子上闻了闻,然后眯起眼睛打量着沈夜。
“就是你?”他的声音尖细,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长得倒是不赖。可惜了,年纪轻轻就要吃枪子。”
沈夜没有说话。
“怎么,哑巴了?”方探长冷笑一声,“我告诉你,金翠娥失踪之前,有人亲眼看见你进了她家门。你小子不老实交代,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沈夜看着他,目光平静:“方探长,你说的那个证人,能描述一下我的长相吗?”
方探长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问你,”沈夜一字一顿地说,“那个证人能不能说出我长什么样?身高多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脸上有没有痣?头发是长的还是短的?”
方探长的脸色变了。
“这……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沈夜说,“你说证人指认我,可如果你仔细问过他,就会发现他根本说不出我的具体特征。他只是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然后根据身高体型随便猜了一个。你让他画一张画像出来,看看到底像不像我。”
方探长的脸涨得通红。
“你——”
“够了。”程岳开口打断了他们,“方探长,你先出去。”
方探长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先出去。”程岳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个案子现在归我管。你要是想帮忙,就去查查金翠娥的社会关系,看看她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方探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程岳那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行,程捕头,你说了算。”他站起身,狠狠瞪了沈夜一眼,“小子,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他拂袖而去,审讯室的门重重地关上。
程岳等了一会儿,确认方探长走远了,才转向沈夜。
“你刚才那番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沈夜没有回答。
“你明明可以不说话。”程岳盯着他,“你明明可以选择沉默。可你偏偏要在方探长面前替自己辩解。这说明什么?”
沈夜抬起头,看着程岳的眼睛。
“说明什么?”
“说明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程岳说,“你只是选择性地忘记了一些事情。”
沈夜沉默了。
程岳说得没错。他确实不是完全失忆。他还记着那片黑暗,记着冰冷的水,记着那个女人脖子上缠绕的东西。
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些。
“程捕头,”他开口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金翠娥的邻居……那个指认我的人,她是在什么时间看到我的?”
程岳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了几页。
“据方探长说,那个证人是个老太太,住在金翠娥隔壁。三天前的晚上大约十点左右,她起夜的时候听见隔壁有动静,就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金翠娥家门口。”程岳说,“那个男人戴着一顶帽子,脸被帽檐遮住了看不清。她只看见那个男人站了一会儿,然后就推门进去了。”
“所以她只是看见有人进了金翠娥的家门,”沈夜说,“她并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脸。”
“是的。”
“那她凭什么认定那个人是我?”
程岳合上笔记本,叹了口气。
“因为她第二天一早又看见了那个人。”他说,“这一次,那个男人是从金翠娥家里出来的。她看的很清楚——身高、体型、走路的样子,都和你一模一样。”
沈夜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模一样?”
“是的。”
“那她有没有注意到其他细节?比如那个人身上有什么特征?衣服是什么颜色的?”
程岳摇头:“她说那个男人穿着深色的长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所以她既没有看清脸,也没有看清衣服的颜色。”沈夜说,“她只是根据身高体型判断那个人是我。”
“差不多是这样。”
“可问题是,”沈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在江底泡了三天,皮肤和体型肯定发生了一些变化。一个正常人不可能仅凭身高体型就认定一个人。更何况,她是在三天后才见到我——在此之前,她根本不知道金翠娥已经死了,更不知道我被发现。”
程岳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夜说,“如果她真的能仅凭身高体型就认定那个人是我,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
“她认识我。”沈夜一字一顿地说,“至少,她见过我。”
审讯室里陷入了沉默。
程岳盯着沈夜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你是说,那个老太太和你认识?”
“我没有这样说。”沈夜摇头,“我只是说,她可能见过我。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对陌生人的身高体型记得那么清楚——除非那个人给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有两种可能。第一,她说的那个男人确实是我,但我完全不记得,这意味着我在失忆之前去过金翠娥的家。”
“第二种可能呢?”
“第二种可能是,”沈夜看着程岳的眼睛,“有人故意模仿我的样子出现在金翠娥家门口,然后被老太太看见。”
程岳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有人栽赃陷害你?”
“我不知道。”沈夜说,“但至少,这个可能性不能排除。”
程岳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夜。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路灯陆续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斑。
“沈夜,”他突然开口,“我当了二十年的巡捕,见过各种各样的凶手,有狡猾的,有凶残的,有冷血的,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他们都会为自己辩解。”程岳说,“再狡猾的凶手,在证据面前也会露出破绽。他们会害怕,会愤怒,会想尽办法为自己开脱。但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程岳回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沈夜。
“你从被抓到现在,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不认识那个女人。’”程岳说,“从那之后,你就再也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你要么沉默,要么说出一些对破案有帮助的信息——哪怕那些信息对你自己不利。”
沈夜沉默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程岳问。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不是在为自己开脱。”程岳说,“你是在寻找真相。”
沈夜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程岳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江底。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
他顿了顿。
“——你不是凶手。”
沈夜猛地抬起头。
“至少,”程岳打开门,“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凶手。”
他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沈夜一个人,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是凶手。
程岳这样说了。
可他自己呢?他能确定吗?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没有任何伤痕的手——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模糊的画面。
昏暗的房间。
地上倒着的女人。
还有……她脖子上缠绕的东西。
那个女人是谁?
金翠娥?还是别人?
而那个声音,又是从哪里传来的?
沈夜闭上眼睛,试图在那片混沌的黑暗中寻找答案。
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知道,自己的记忆里藏着某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