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九章 余烬
岩缝里,辰龙的呼吸压得极轻,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一动不动。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夜色,落在山坳里那顶白色的帐篷上,良久,才缓缓闭上眼。
今夜这一局,他已经摸清了两件事。
女帝的修为确实在天武上境巅峰,正面硬碰,不好惹。但她的护人意图比他预想的更直接、更坚决——这意味着,想让张宇落单,必须等到她不得不离开的那一天。
辰龙的嘴角在黑暗里微微弯了一下。
不急。古皇城的地宫,才是真正的猎场。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山坳间的杀伐戾气尚未散尽,夜风卷着淡淡的血腥气,漫过满地狼藉的草地。
韩啸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行伍之人从不会一觉睡到天亮,眯一觉便够了。他起身去营地边缘巡了一圈,确认周边再无藏宝阁余孽的气息,这才缓步走回火堆旁。肩头那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浸染衣襟,但他脚下步子稳得很,跟没挨过刀似的。
“小主,没事吧?”韩啸走到近前。
张宇仍坐在火堆旁,盯着暗红的炭火出神。他松开紧扣的刀柄,手指舒展了两下:“我没事。你的伤——”
“一点皮外伤。”韩啸低头瞥了眼伤口,抬手粗放地抹过渗血的创口,“谢兵那小子垂死反扑,拼尽余力划的一刀,看着凶险,伤得却轻。反观他自己,经脉断裂、修为尽废,比我惨上十倍不止。”
话音落下,他侧身转向妘瑶所在的帐篷方向,躬身抱拳:“多谢妘姑娘今夜出手。若是单凭我一人,免不了多费周折,徒增伤亡。”
帐篷帘子未掀,里头只清清淡淡传出一句:“韩将军客气。”
韩啸直起身,没急着坐下,目光扫过营地边缘。
方才巡营时他已经清点过了——栓马桩上原本六匹马,如今只剩两根空桩在夜风里晃着半截断缰。
他和谢兵对劈那一刀的气劲炸开时,四匹马当场惊了缰,挣脱桩子冲进了北边的林子,蹄印在松针地上踩出一串乱坑,往山脊方向去了,追都没法追。剩下两匹没跑的,被王休冲帐篷时那股内力余波扫中,倒在营地西侧。
他在北青州亲手挑的那匹黄骠也在里头,巡营时他蹲下来看了看,马眼珠子还是睁着的,他把马背上的包袱卸下来扛回了营地。
如今七口人,连一匹能骑的驮马都没剩下。
“马都没了。”他走到周伯言边上,压低了声音,“六匹全折了,四匹跑丢找不回来,西边倒了两匹。就剩林子边上那两匹矮脚骡子还拴着,明早只能用它们驮行李。往后这一路,只能靠腿走了。”
周伯言咬着水烟袋的铜嘴,吧嗒了两口,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团白烟:“这荒山野岭的,人活着走出去就不错了。腿还在,路就在。”
苏沫倚靠青石闭目养神,苏果蹲在巨石底下寸步不离。两人今夜各出了几剑,打完便收,不多说一个字。
帐篷边,二狗还蹲在地上。两条腿已经不那么软了,但后背的衣裳还是湿的,被夜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脊梁骨。沈莺一直靠在帐柱上守着,这会儿见二狗还攥着短刀发愣,弯腰一把将他拽起来。
“还蹲着?起来。”
二狗踉跄站直,粗粝的手掌仍旧紧紧攥着那柄短刀,指腹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今夜他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站在后方,眼睁睁看着二十名精锐杀手气势汹汹合围,转眼间便全军溃败、死伤遍地。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简陋的短刀,沈莺给他的时候,刀柄上还裹着一层新麻绳,他连握刀的姿势都没学利索。
可就今夜,韩啸一个人挡在最前面,三刀劈翻一个同级高手,刀上白光亮起来的时候,整片林子都在嗡嗡响。那道披甲的身影往营地前一站,就那么站着,谁也别想过去。
以前二狗觉得,江湖就是比谁的力气大、谁的刀快。
今夜他才看明白——江湖是比谁敢在兵刃加身的时候不挪窝,谁敢用一条命把身后的人护得死死的。
他垂眸沉默良久,把短刀稳稳插回腰间刀鞘。抬首时,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浮躁怯懦,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东西。
“莺姐,”他开口,嗓音还带着一丝沙哑,但一字一句稳稳当当的,“俺想学刀。不是学着玩,是真学,学成韩大哥那样——站在前面,不让人过去。”
沈莺侧首看了他一眼,素来爱打趣讥讽的性子此刻尽数收敛。
她难得没损他,只是点了下头:“行,一会我去跟韩啸说。”
帐篷里,苏沫掀开帘子轻步走进来。
青儿还抱着剑缩在角落,没有睡。
她把怀里的剑搁在膝上,手指一遍遍摸着剑鞘上磨旧了的纹路——那道纹路是被她日复一日练拔剑时磨出来的,剑鞘上已经凹下去浅浅一道痕。
她忽然停了手,指尖落在凹痕上,不再摩挲。
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把剑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剑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底亮着一点不肯灭的东西。
苏沫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说话。她蹲下身,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给青儿披上。
“先睡吧。”
青儿把毯子裹紧了些,闭上了眼。
苏沫轻步退出帐篷,帘子落下,帐内重归安静。
营地北侧的巨石顶端,妘瑶不知何时已从帐中出来,独坐其上。
晚风猎猎吹动雪白袍角,翻飞不止。她指尖随意颠着一枚圆润小石子,俯瞰着下方安静的营地。
韩啸靠着大石头,长刀横在膝上,鼾声粗重。
周伯言蹲在营地边缘,把最后一枚铁蒺藜擦干净收回机关匣里,拎着铜铃的绳子绕了营地一圈,确认无碍,这才摸出水烟袋点了一锅,蹲在石头上吧嗒吧嗒抽着。
苏果依旧蹲在巨石下,眼睛盯着林子深处,石雕似的。
苏沫倚着青石,呼吸均匀。
二狗钻进帐篷,把短刀搁在枕边,手搭在刀鞘上,闭眼前又摸了一下麻绳缠的刀柄。
———
百丈之外的乱石山坡,夜风更为凛冽。
林峰佝偻着身子,扶着膝盖大口喘息,额间的冷汗层层浸透发丝。他狼狈回头,扫视身后寥寥无几的残部——二十名精锐,如今只剩四个带伤之人狼狈相依。
“林哥,王休被女帝两掌杀了,谢兵也没跑出来……”瘦高个浑身染血,声音止不住发颤。
“闭嘴。”林峰沙哑出声,颤抖着撕下衣襟布条,层层缠绕勒紧虎口崩裂的伤口。
他征战江湖多年,向来谨慎稳妥,此番贸然夜袭,全然是轻信了冯天兆的情报。
情报里只提了四个人——可那营地里,天武上境的女帝、两大地武中境剑婢、一个地武中境机关师,全在。他们不是去夜袭,是被人推上去试探局势的弃子。
“传信给冯副阁主。”林峰抬眸,眼底布满血丝,“如实上报——此番夜袭撞上春凤楼女帝坐镇,情报严重失实,我等全员沦为探路弃子。”
瘦高个强忍惊惧,躬身应声。
林峰直起身,拖着负伤的双臂,步履沉重地往东走去。身后几名残兵垂首跟随,队伍零零散散,再无半分来时的精锐模样。
———
火堆之中,最后一截松木骤然炸裂,细碎火星腾空跃起,在沉沉夜色里亮了一瞬,便一闪而灭。
余烬将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