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客栈内外已经一片匆忙。
灰蒙蒙的天光刚漫过屋檐,老板派出去的人便陆续传回消息。暗卫纵马奔袭,商队四处打探,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人脉,踏遍了长安周边大大小小的药行与世家,可带回的结果,却让人心头一沉。千年雪莲与幽冥草实在太过稀少,乃是世间罕见的奇珍,寻常药铺连听都未曾听过,更别说拿出实物。
有人说千年雪莲长在极寒雪山之巅,终年被冰雪覆盖,常人难以靠近;也有人说幽冥草生于南疆密林深处,伴毒而生,可遇不可求。两条线索,都指向了险地,都意味着前路难行。
苏尘守在床边,一夜未合眼。
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下巴冒出些许青茬,往日里温和清爽的模样,多了几分憔悴,却更显执拗。娘亲躺在床上,气息依旧平稳,只是昏昏沉沉,没有半点醒转的迹象,指尖始终带着一丝微凉。他坐在矮凳上,一遍遍轻轻揉着她的手,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那片微凉,生怕稍一松懈,就连这点仅存的安稳都留不住。
他不敢睡,也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娘亲温柔笑着的模样,就是大婚那日她满眼欣慰的叮嘱,睁开眼,却是一动不动昏睡的亲人。十几年的分离,好不容易重逢,短短几日的温暖,转眼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打碎,这种滋味,比当年独自漂泊受苦还要难熬。
他不怕自己受委屈,不怕旁人的轻视,只怕刚找回来的亲人,再次离他而去。
只怕这来之不易的家,还没焐热,就彻底散了。
“大夫刚把药煎好了。”
沈灵汐端着药碗轻步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破屋内的安静。她也是一夜未眠,眼底带着疲惫,却依旧强打精神,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想给苏尘一点支撑。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早已把苏尘当成依靠,把娘亲当成亲人,如今家中遭遇变故,她不能慌,更不能倒下。
苏尘闻声,缓缓回过神,小心翼翼地扶起娘亲,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一手轻轻托着娘亲的后背,一手接过药碗,用小勺一点点舀起汤药,吹到温热,再缓缓送到她唇边。
汤药顺着唇角缓缓咽下,没有挣扎,没有动静,只有平稳的呼吸,看得人心里发酸。苏尘动作细致,喂完药,又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去娘亲唇角的药渍,全程一言不发,可眉宇间的沉重,却丝毫没有掩饰。
他心里清楚,这药只能暂时吊住娘亲的心脉,延缓药性扩散,根本解不了根本之毒。
七日之期,听起来不算短,可对于寻找两味绝世奇珍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
“七天……太短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心里像压着一块千斤巨石,喘不过气。
前堂里,老板站在案边,一身深色衣袍,身姿挺拔如松。手上捏着各方传回的密信,眉头紧锁,素来沉稳平静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凝重。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无数风浪,奇珍异宝也经手不少,可这醉流年的解药,实在太过刁钻,寻常手段根本无从下手。
“附近找不到,就往远地走。”
老板抬眼,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对着身前的护卫吩咐,“分三路出发,一路前往极寒雪山,寻找千年雪莲;一路深入南疆密林,打探幽冥草的下落;剩下一路,遍访江湖隐世世家,动用所有旧部人脉,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把药材带回来。”
“是!”
护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没有丝毫耽搁。
时间不等人,娘亲的病情更不等人。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心上割了一刀。
就在这时,另一名护卫快步进来,神色凝重,压低声音禀报:
“老板,昨夜院墙附近又有陌生踪迹,对方身手利落,没靠近内室,只是在客栈外围绕了几圈,留下一丝气息便消失了。”
老板眼神一冷,周身瞬间散发出一股慑人的气场:“还敢回来。”
他心里清楚,那人根本不是想再次动手,而是故意留下踪迹,故意让他们察觉。
他就是要躲在暗处,看他们慌乱,看他们焦急,看他们为了药材四处奔波却救无可救,享受这种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
此人心思阴狠,手段歹毒,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着实可恶。
苏尘刚好从内室走出,听到护卫的禀报,指节猛地一攥,掌心泛起淡淡的白。胸腔之中,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翻涌而上,往日里温和的眼眸,此刻染上了几分冷厉。
“他还在盯着这里?”
苏尘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是。”老板点头,语气沉了几分,“他在等我们撑不住,在看我们的笑话。”
苏尘望向内室的方向,心口又酸又涩,五味杂陈。
他这辈子,从未主动招惹过谁,一直安分守己,守着小小的客栈,只求安稳度日。好不容易找回娘亲,娶了心爱之人,有了完整的家,过上了期盼多年的日子,凭什么要被这样毁掉?凭什么要被暗处的小人如此算计?
他温和,不代表懦弱;
他重情,不代表可以任人欺凌。
“我不能就这么等。”
苏尘猛地抬眼,眼神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硬气与锋芒,往日里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果敢,“我也出去找药,我亲自去,哪怕是雪山密林,我也要把药材带回来。”
他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眼睁睁看着娘亲躺在床榻上,自己却什么都不做。
“你走了,这里谁守?”老板沉声打断他,目光锐利,一眼便看穿了对方的算计,“对方故意留下踪迹,就是想扰乱你的心神,把你引出去。你一旦离开,内室空虚,他若是趁机动手,灵汐和你娘,谁来护着?”
一句话,瞬间点醒了苏尘,让他顿在原地。
是啊,他走了,这里就没了主心骨。
凶手虎视眈眈,就是想调虎离山,就是想让他顾此失彼。
他若是冲动离开,非但未必能找到药材,反而可能让娘亲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到时候,才是真正的追悔莫及。
沈灵汐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掌心传来温暖的温度,语气温柔却坚定:“苏尘,你别为难自己,我在这里陪着大娘,我会守好内室,不会让任何人靠近的。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乱,更不能冒险。”
苏尘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信任与坚定,又望向屋内昏睡的娘亲,喉结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撑着,都在等他拿主意。
慌解决不了问题,哭也解决不了问题,乱了阵脚,只会让暗处的人更得意,只会让身边的人更担心。
他深深吸了口气,慢慢松开攥紧的手,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平静,却多了几分藏在骨子里的韧劲。
“我不走。我守着娘。”
他要守在这里,守着他的亲人,守着他的家,不让凶手的奸计得逞。
但他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不会任由对方摆布。
苏尘回头望向老板,眼神坚定,语气铿锵,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东家,麻烦您多费心追查药材,我守在这里,护好娘亲与客栈,绝不会再给那人任何可乘之机。只要有一丝机会,我都不会放弃,我娘,我一定会救醒她。”
他不再是那个只懂隐忍温和的小掌柜,从今往后,他要撑起这个家,要护住身边的人,要让暗处的小人知道,他苏尘,不是好惹的。
老板看着他眼中的蜕变,看着他从脆弱无助变得坚定果敢,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微微点头:“好,有我在,药材的事,你放心。你守好内室,我倒要看看,那人能藏到什么时候。”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已达成默契。
一个在外全力寻药,扫清障碍;一个在内坚守阵地,守护亲人。
上下一心,即便前路艰险,也定能闯出一条生路。
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冲破云层,落在屋檐上,洒下淡淡的暖意。
鸟儿在枝头鸣叫,街巷渐渐热闹起来,外面的世界,一片生机盎然。
可客栈里的寒意,丝毫没有散去。
暗处的影子还在,虎视眈眈;
寻药的路还远,困难重重;
七日之期,已经开始倒计时。
但苏尘的心里,却不再像昨夜那般迷茫无助。
他守在床边,握着娘亲的手,眼底有悲伤,有自责,更有一往无前的坚定与锋芒。
他知道,这场仗,很难打。
可他不会输,也不能输。
属于他的温暖,他要牢牢守住;
伤害他亲人的人,他要一一清算。
等到娘亲醒转之日,便是他彻底反击之时。
待到阴霾散去,他定要让那暗处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苏尘挺拔的背影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光芒。
隐忍多时的锋芒,即将展露;
压在心底的信念,愈发坚定。
这一次,他不再是独自漂泊的少年,而是有家、有牵挂、有底气的男人。
无论前路多少风雨,他都能扛住,都能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