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睁开眼睛,天还没亮。窗帘缝里有一点灰白色的光透进来。他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床垫下面有个硬东西硌着他,他伸手摸出来,是U盘。金属外壳有点凉。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突然亮了,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没有新消息。他解锁手机,打开相册,找到“116-线索”文件夹,点开那张纸条的照片。“秦家不能留你”,六个字歪歪扭扭,墨水还有点晕开,像是写字的人手抖得厉害。这不是恐吓,是临死前留下的提醒。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电脑。文档还开着,光标停在最后一句话后面:“线索1:秦家想杀我,因为我是秦家人。”
他继续打字:“线索2:奶妈踪迹。”
他停了一下。
顾明城死前没说出名字,但他的话里有线索。一个医生,二十年前参与过化工厂爆炸案,现在又管着秦家族谱的数据,说明他知道那段事。他说“秦家不能留你”的时候,不是威胁,是认命。好像早就知道结局会这样。
那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能确定自己就是那个被送出秦家的孩子?
只有一个可能:当年亲手把他带出去的人——他的乳母。
他合上电脑,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福利院火灾记录。时间是2003年7月12日,起火点在档案室西南角。所有纸质资料都烧没了,电子备份也没上传到云端。唯一的证据是张姨画的一块布纹图案,上面有“秦氏”标记。
可张姨现在联系不上。电话打不通,地址换了,人也找不到了。
孙德财那边也没消息。自从古玩街那次遇袭后,他就消失了。摊位撤了,隔壁卖糖画的说,“老孙头是半夜被人接走的,穿黑衣服,一句话都没说。”
三条路都断了,只剩一条:秦家旧仆的去向规律。
他记得孙德财喝醉那天说过一句:“老秦家人出事,少主走,一定要带乳母一起走。这是规矩,祖上传下来的。”当年秦家出事,两岁的少主被送走,应该有个奶妈跟着。后来孩子丢了,奶妈也不见了。这种事在大户人家不算稀奇。
问题是,怎么找?
他打开江城市户籍迁移系统的公开入口(叶昭凰给的权限),设了几个条件:女性、出生年份1958到1968之间、籍贯是“秦岭西麓十二村”、职业写着“保姆”“护理”或“家政服务”。系统跳出七个人。
他又加了一条:近十年住在江城区西部的老居民区。
剩下三个。
他抄下名字和地址,用红笔圈出:周秀兰,63岁,住西平巷筒子楼三单元402;李桂芳,五年前去世;赵玉梅,租约半年前终止,去向不明。
目标就是周秀兰。
他看窗外,天刚有点亮。洗了把脸,换掉昨晚沾血的T恤,穿上牛仔外套。出门前把U盘放进内袋,顺手抓了个冷肉包子塞兜里——昨天救人时拿的,一直没吃。
早上六点十七分,他上了第一班公交车,往城西去。
西平巷是一片九十年代的老楼,墙皮掉了,电线乱挂。三单元在最里面,楼梯堆满杂物。他走上三楼,走廊尽头是402。
门关着,铁皮漆都掉了。门口鞋架上有双蓝布鞋,洗得发白,摆得很整齐。门缝下压着报纸,最新一份是三天前的《江城晚报》。隔壁电表还在走数。
有人住,但最近没出门。
他退后两步,靠墙站着等。十分钟过去,没人进出。楼下传来收垃圾的声音,保洁员拖着桶上来,问他:“找谁?”
“社区做老龄登记,”他掏出一张白纸,“周秀兰阿姨在家吗?”
“哦,周阿婆啊,”保洁员擦汗,“好几天没见她开门了。听说病了,在屋里躺着。”
“她以前做什么工作?”
“听楼下王奶奶说,她在大户人家做过奶妈,养过少爷。后来孩子没了,她就总念叨……精神不太好。”
秦川心跳快了一拍。
孩子没了。
他又问:“记得那孩子长什么样吗?”
“哪记得清,”保洁员摇头,“就说冬天生的,裹着红布衫,有花边……老太太常念叨,我都听熟了。”
红布衫。
和张姨画的布纹一样。
他道谢,转身下楼,在拐角停下。拿出手机,翻出之前扫描的布纹图对比。花纹细节吻合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三道弧形回纹,中间夹菱格,是秦家女眷专用绣法,外人仿不出来。
基本可以确定:周秀兰就是当年带他离开秦家的奶妈。
但他没敲门。
一是不能急。对方年纪大,身体不好,万一受刺激出事,反而坏事。二是得先确认她有没有被人盯上。顾明城刚死,族谱数据就恢复了,说明有人在监控这条线。他要是直接出现,等于把她推到危险里。
得先摸清楚情况。
他在附近找了家早餐铺,买了豆浆油条,边吃边看楼道进出的人。七点半左右,两个穿校服的学生跑出来,应该是租户家的孩子。八点十分,一位老太太拎菜回来,刷卡进了单元门。
吃完后,他绕到后楼看窗户。周阿婆家厨房窗外有防盗网,但二楼平台能爬上去。如果有事,也能快速撤离。
回到前楼,他上了二楼,敲开邻居家门。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老花镜。
“阿姨您好,”他笑了笑,“我是街道办志愿者,来做独居老人登记,能问几句吗?”
老太太犹豫一下,让他进屋。
屋里很旧,墙上挂着全家福。他坐下后聊了几句,慢慢说到周阿婆。
“哦,周姐啊,”老太太语气缓了,“心善人,命苦。早年在乡下带孩子,后来去了城里一户大宅当奶妈,养了个小少爷,聪明得很。不到三岁,家里出事,孩子被人抱走了。她找了几年,没找到,最后只好回来。”
“她还记得那孩子吗?”
“记得!每年冬至烧纸,嘴里念‘小少爷冷不冷’。前阵子发烧,还在床上喊‘快抱少爷走’,吓人。”
秦川手指微微收紧。
这些话,编不出来。
他又问:“她提过那户人家姓什么吗?”
老太太摇头:“她不说,可能是签了保密协议。但我听她梦里喊过一次‘老爷’,好像是姓秦……哎你怎么脸色变了?”
“没事,”他低头喝茶,“就是觉得这故事挺难过的。”
离开邻居家后,他站在楼下,手里拿着烟盒,假装抽烟。脑子里把所有线索过了一遍:顾明城遗言→秦家灭门→乳母带孩子逃→福利院接收→布纹印证→户籍筛选→生活痕迹→邻居口述。
全都对得上。
他已经百分百确定,402的周阿婆,就是当年抱着他离开秦家的人。
现在他知道她在哪儿,活着,病着,等着一个人回来。
他掐掉烟,抬头看三楼那扇紧闭的窗。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塑料袋。他站了几分钟,转身走向公交站。
到了站台,他从兜里拿出纸条,写了一行字:“西平巷三单元402,周秀兰,疑似奶妈,待核实。”
折好放进防水袋,夹进笔记本。
下一秒,他转身上了即将关门的公交车。
车开了,驶离老街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电线杆和广告牌飞快后退。
这一趟查线结束了。
真正的见面,得准备好了再去。
有些门一旦敲开,就再也关不回来了。
他闭上眼,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冷掉的肉包子。
还挺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