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夜里跑着,江城的路很湿,灯光照在水面上。秦川坐在后排,左肩上的布条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伤口上,一动就疼。他没系安全带,右手一直放在口袋里——里面有个压扁的肉包子,还有手机。
手机是黑的。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兄弟,你这状态……真不去医院?”
秦川摇头,声音很哑:“送我回老城区。”
话刚说完,手机震了一下。
他马上拿出来,屏幕亮了,信号没有,只有一条信息弹出来,还没看完就卡住,变成乱码。
他盯着那串看不懂的字,眉头皱紧。
不对劲。
不是内容的问题,是时间太巧。他刚离开医院,信息就断了,连云端都连不上。这种情况,和B-7区爆炸前一模一样。
他抬手拍了下前座隔板:“师傅,掉头,回仁爱医院。”
司机愣了:“不是刚——”
“掉头。”秦川语气很平,但眼神一盯过来,司机就踩了刹车,转了方向。
车子掉头往回开,路上积水反着光。秦川没说话,手指在手机上滑,强制重启系统。等信号恢复的时候,他看着医院外墙的大屏幕——上面写着“仁爱守护生命”。
有点讽刺。
车停在急诊楼对面的小巷口,秦川扔了张百元钞下车,没要找零。他绕到侧门,翻墙进了消防通道。楼梯间的灯昏黄,脚步声一点也听不见。
三楼VIP区走廊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他贴着墙走,到了拐角那间诊室,门这次是半开着的。
一条缝。
他停下,仔细听——里面有声音,是心跳监测仪,“滴、滴、滴”断断续续,不像正常工作。
出事了。
秦川没推门,先退一步,从裤兜拿出一把折叠伞。这不是用来挡雨的,伞尖很尖,是他防身用的。他用伞尖轻轻顶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顾明城倒在椅子上,头歪着,嘴角有白沫,脸色发青。桌上药瓶倒了,液体洒了一半,一根透明管子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字。
秦川这才进门,动作很轻。他先不碰人,而是看四周:摄像头红灯亮着,但对着门口,拍不到桌子;电话线还是拔着的,和他走时一样;监测仪的波形快成直线了,但没传到护士站。
说明没人来过。
他走到桌边,看清纸条上的字:“秦家不能留你”。
六个字,写得抖,墨水晕开,像是写到最后手已经控制不住。
秦川眼睛一缩。
这不是警告,是遗言。也不是威胁,更像是……解脱。
他立刻掏出手机,对着纸条拍了三张照片,关掉闪光灯,存进加密文件夹,命名“116-线索”。做完这些,他才低头看顾明城的脸。
呼吸很弱,但还有气。
救吗?
他蹲下,手指按住对方脖子。脉搏几乎摸不到,应该是中毒了,发作快,抢救时间短。可这个人刚才还在死守秘密,现在却留下线索,转变太快。
为什么?
秦川看着那张纸条,脑子里回想——上次见面,顾明城还说“你会死得很惨”;可就在他走后几小时,对方就服毒,还写下“秦家不能留你”。
这不是崩溃,是想通了。
要么是被人逼死,临死拉一个垫背;要么是知道再不说,自己也活不成。
他忽然想起密室里的蓝布衫,还有红纸写的“秦氏子生辰”。
他姓秦。
而顾明城说“秦家不能留你”。
所以,秦家不想让他活着?还是不想他知道真相?
他站起来,没碰药瓶,也没叫人。救人没错,但现在他要是出现,马上会被监控拍到,以后的事就做不了了。
他走向门口,拉开一条缝,确认走廊没人,准备离开——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头,看见顾明城的手抽了一下,头垂下去。监测仪“嘀——”的一声长鸣,屏幕变红。
抢救失败。
秦川站着没动。
他知道,这条线断了。没人能亲口告诉他二十年前的事,也没人解释“秦家”是谁,为什么要灭他全家。
但他拿到了东西。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纸条,低声说:“算你有点种。”
然后出门,顺手关门,从消防通道下楼。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回到巷口,他拦了辆网约车,报了老城区出租屋的地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边开车一边看短视频,笑出声。
秦川坐在后排,不说话。他打开相册,放大那张纸条的照片。
“秦家不能留你”。
六个字反复看,越看越冷。
他原以为敌人是王振海、陈文渊、顾明城这种躲在背后的人。现在看来,这些人可能只是棋子。真正想他死的,是“秦家”——他出生的地方。
爷爷当年把他送出秦家,是为了保他命?
那孙德财守了三十年,是不是也在等这一天?
他捏了捏眉心,肩膀疼,脑子却越来越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新消息。
是叶昭凰发来的语音,只有一句:“你在哪?”
他没回。
不是不信她,是怕连累她。顾明城死前的话不只是警告,更像预言——他活着,就是危险。
车窗外,老城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电线杆下有老人下象棋,小孩骑共享单车玩。生活气息很浓。
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但现在,这个世界正在被撕开一道口子。
秦川把手机扣在腿上,闭眼休息。再睁眼时,车已经停在他楼下。
他付钱下车,抬头看出租屋的窗户——窗帘拉着,一切正常。
他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门进去。
屋里没开灯,他摸黑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旧饼干盒。打开,里面有几份打印纸:福利院火灾记录、B-7区施工图、还有张姨画的布纹图案。
他拿出手机,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打三个字:追源。
然后把“秦家不能留你”的照片贴进去,下面写一行字:“线索1:秦家想杀我,因为我是秦家人。”
打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电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街道空荡,路灯照着地面。
他知道,明天不能待在这儿了。
得去找人。
能知道二十年前真相的人,一定还活着。顾明城没说名字,但指了方向——秦家。
只要顺着查,总能找到突破口。
他转身去浴室,简单冲洗伤口,换了件黑色T恤。衣服有点紧,勒着肩膀,但不影响行动。
坐回桌前,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列名单:
顾明城说的“姓秦”的人——可能是家族里的重要人物;
签了化工厂死亡证明的医生——系统里可能有记录;
福利院张姨——她见过当年的布,或许记得更多;
孙德财——他知道秦家信物,但没说现在的情况。
四个方向,两个明,两个暗。
他圈了张姨和孙德财。
白天去不了,晚上更安全。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睡三小时,天亮前出发。
刚准备躺下,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系统通知:“您有一份云端备份已恢复”。
他点开,发现之前被黑客删掉的族谱数据,竟然自动回来了。
来源IP:仁爱医院附属心理诊所。
他盯着那行字,眼神慢慢变冷。
顾明城死了,但数据还在动。
说明——有人在他死后,立刻接管了系统。
而且,故意让这份文件“恢复”,就像在引他回去。
是陷阱?
还是……另一条路?
他没删文件,反而下载到本地,压缩加密,放进U盘,塞进床垫底下。
然后关灯,躺上床。
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外面风大,窗户咯吱响。
他知道,这一觉不会安稳。
但必须睡。
因为明天,他要离开这个小地方,走进那个本该属于他、却被赶出来的地方。
秦家。
不管藏着多少秘密,有多危险。
他都要亲手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