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县主,老夫人叫您过去呢”
当阿月用树枝在院里的沙地上描画出今日在学堂所学的字时,祖母身旁的侍从前来唤她过去。
她抬脚跨进屋子,空气中的药味很重
苦涩的味道萦绕着精致却陈旧的摆设
昔日国公府人人艳羡的诰命夫人早已因过于操劳,病痛缠身,苍白得已不成人形…
她扯起嘴角,笑得柔和:
“阿月,你拿着这个镯子,去华京找你母亲,那里也是你的家。”
被唤作阿月的小姑娘立在原地,全身僵直。
母亲是谁?她不知道,为什么京城也是她的家?她不知道,她更不知道为什么祖母会突然让年仅九岁的孩子离开故地去那最繁华的都城。
一点预兆都没有
甚至连一句嘱托的话都没有
可她还是听话的去了……
很多年后,官服加身,褪去了青涩稚气的张令月。
想起那时,一袭素衣叩响尚书府那朱漆大门的自己,紧紧攥着手里那只碧绿的镯子,掌心生汗。
怯生生的望着房门外的侍卫,小声道:
“我是你们的大小姐。”
仿佛用尽毕生的勇气。
狼狈又难堪。
阿月言语中满是无奈,嘴角勾起讽刺的笑意,对身侧的好友道:
“阿璟你知道吗?祖母要我去京城找母亲,可她从来没告诉过我,尚书府里已经有一位大小姐了。”
知书达理,才华横溢
深得尚书大人的欢心…
“那时我想…我宁愿从未来过京城。”
…………
暮色沉沉,城楼上的灯笼悠悠晃动,昏黄的光晕仿若将周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轻纱。
尚书大人踏着月色匆匆赶到南城门时,一眼便瞧见自家女儿。
一身玄色劲装,似是经过了挣扎,衣衫微微凌乱,几缕发丝在夜风中飘扬。
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倔强,让她一时失神。
“大人”
一旁的侍从素茗察觉到自家主子的异样,声音压得极低,躬身汇报道:
“二小姐今日与陆将军家的小姐在凤仙楼游玩,斗殴伤了人,两人打算一同乘马车出城…避避,幸好咱们的人早已知会过城门的守卫,这才将人扣下。”
张青颖眉心瞬间拧成一个“川”字,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怒火在心底熊熊燃烧。
张令月自然也看到了自家母亲,不似平日一身紫色官服,难得穿了件青绿织锦长裙,墨发垂落,薄施粉黛,平添几分温柔。
只是那一双清冷深邃的凤眸如往常般冷厉
无端让人有些心虚。
“小孩子闲来无事瞎胡闹,惊扰诸位,本官这便带她回去。”
“大人言重了”
城门口的守卫统领自然是认得这位尚书大人,微笑着松了一口气。
本就没出什么事,既然张大人愿意领回去,他也乐得送个人情。
“夜里凉,这拿去给兄弟们买些酒暖暖身子。”
守卫统领恭敬地接过那枚金叶子:“既如此,下官便替兄弟们谢过大人,大人慢走。”
张青颖微微颔首,而后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还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女儿,强行将她塞进了马车。
……
昨日才挨过板子,身后还疼得厉害。
即便马车上有软垫,也依旧是不好受
小姑娘如坐针毡,浑身上下都写着不服气:“你要干什么?”
“这话应是我问你?”
张青颖拧紧眉头,冷冷斥道:
“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我以为你是去找沈侍郎了,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竟还想着出城…”
“那又如何?”阿月想也不想地顶了回去。
那日…她原本跟着沈姨姨进宫去见见世面,不过随意转转,不料没走几步,在宫道上遇到了当今陛下林瑀。
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不似传闻中那般冷血无情,喜怒无常,反而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眉眼间带着笑意,一开口便是如沐春风的温暖。
跟她一个小孩也能有说有笑,还耐心的询问她是哪家孩子,长大后想做什么……
是个很好很好的君主
阿月是这样想的。
然后第二日,她就被陛下随口一句根本算不得什么旨意的话给遣送回家,让她认真读书,还让她跟母亲好好学学规矩。
恩……很好
什么温润如玉,如沐春风,都是假的,就是个会欺负小孩的大魔王…
圣意难违,不然她绝对不会回尚书府。
母亲能想到的,她自然也能想到。
她才没有这么傻!
“况且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何干?”
气性颇大的小孩无视了自家母亲冷峻的脸色,不知死活的继续顶撞。
坐着也不安分,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打量着马车的四周,思索着怎么逃走。
对于这个不受教的女儿,张青颖只觉头疼欲裂,忍了再忍,终究是没忍住。
伸手拽住孩子想要去拉车帘的小臂,用力将小人儿往自己身前一带。
阿月措不及防,随后重心不稳,双膝一弯,跪在自家母亲脚边。
“唔,疼……”
膝盖狠狠砸在地上,小孩吃痛出声,眸中染上了一层水雾。
张青颖视若无睹,松开女儿的手臂,目光如炬,冷冷开口:
“坐好,你要是再敢动逃跑的念头,我现在就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