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夜,明明灯火如昼,却冷得像浸了冰。
尘汐客栈的红灯还高高挂着,红绸依旧缠在廊柱上,酒菜的余香还没散,可满院的喜气,在娘亲倒下的那一刻,瞬间就空了。
新房里的红烛还在烧,火苗一跳一跳,映得满室喜庆,此刻却只剩下刺眼的荒凉。
娘亲安安静静躺在里屋的床榻上,双目轻闭,脸色淡得没有一点血色,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大夫来看过,只说气息受了阴寒所扰,心神昏沉,何时能醒,全看自身,谁也说不准日子。
一句话,就把苏尘整个人都抽空了。
他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守着。
从前那双总是温和清亮的眼睛,此刻布满红血丝,空洞洞的,没了一点神采。
几日前,他还在沈府门前受辱,觉得人生灰暗。
几日后,老板为他撑腰,他风风光光娶了灵汐,娘笑得合不拢嘴。
他以为苦尽甘来,以为往后都是晴天,以为一家人终于可以安稳过日子。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给娘盛一碗热饭,
还没来得及听她多唠叨几句家常,
还没来得及让她真正享几天清福。
不过一夜,不过转眼。
那个笑着对他说“好好过日子”的人,就这么安安静静躺着,再也不会应他,再也不会摸他的头,再也不会满眼欣慰地看着他。
苏尘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娘的指尖。
冰凉,僵硬,没有一点往日的温度。
“娘……”
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
没人应他。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过,像是在哭。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开始只是无声地哽咽,到后来,压抑了整整一夜的委屈、恐慌、自责,全都崩了出来。
“是我没用……是我没护住您……”
“我不该让您站在外面,不该让您受了暗算……”
“我好不容易把您找回来,好不容易有个家,您别丢下我……”
他一遍一遍地念叨,语无伦次,每一句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此刻的苏尘,再也撑不住那点体面,泪水砸在床沿上,一滴滴,滚烫又绝望。
沈灵汐站在门口,一身嫁衣还没换下,看着他崩溃的模样,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不敢上前打扰,只能陪着一起心痛。
不知坐了多久,苏尘缓缓站起身。
他脚步虚浮,像丢了魂一样,一步步走出房间,来到前堂。
满桌狼藉,还留着婚宴的痕迹。
酒杯东倒西歪,剩菜还摆在桌上,处处都还能看见白天的热闹。
可那些欢声笑语,那些祝福客套,此刻全都变成了讽刺。
他随手抓起一只酒壶,壶里还有剩下的喜酒。
本该甜润香醇的酒,入喉却又苦又辣,烧得喉咙发疼,可心口的痛,却半点都没减轻。
一杯接一杯,他不要人扶,不要人劝。
老板站在廊下,看着他自暴自弃的模样,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沉郁,却终究没有阻止。
他知道,苏尘心里太苦,苦到只能用酒来麻痹。
“为什么……”
“我只想好好过日子,只想护着我娘……为什么连这点都不肯给我……”
他举着酒杯,对着空荡的喜堂,喃喃自语。
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扎在人心上。
喝到脚步踉跄,他扶着柱子,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前开始模糊,白天娘笑着的样子,一遍遍在眼前晃。
她穿着新衣服,眼角带着泪,却笑得那么开心,一遍遍地说:“阿尘,娘放心了。”
“娘……我对不起您……”
“我还没孝顺您,还没让您过上好日子……您醒醒,您骂我几句也行,别不理我……”
他抱着酒壶,蜷缩在地上,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往日的温和沉稳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抽走所有依靠的脆弱和绝望。
伙计们站在一旁,看着平日里待人宽厚、温和可靠的掌柜,变成这副模样,一个个红了眼眶,低下头,不敢出声。
喜堂上的红灯还亮着,映着他孤单的身影。
一边是红火喜庆的痕迹,一边是心碎欲绝的人。
强烈的反差,看得人鼻酸,忍不住跟着落泪。
他醉了,却又清醒得很。
醉的是身体,醒的是心。
越是醉,越是清楚地知道,他的娘,还躺在里面,没有醒来。
“我不求富贵,不求权势……”
“我只要我娘好好的……只要她醒过来……”
“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换……”
他一遍一遍地祈求,对着空无一人的喜堂,对着那片温暖不再的灯火。
老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在商道翻云覆雨、从不动容的男人,此刻眼底也多了几分不忍。
“苏尘,醉解决不了问题。”老板声音低沉,“你娘还等着你醒过来,你不能垮。”
苏尘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神迷茫,泪水还在不停地滑落:“东家,我好怕……我怕她醒不过来……我只有她了……”
一句话,道尽所有恐惧与无助。
沈灵汐走过来,轻轻蹲在他身边,声音哽咽:“苏尘,别这样,娘会醒的,一定会醒的……我们一起等,好不好?”
可苏尘却像是听不见,只是抱着酒壶,一遍遍喊着“娘”,泪水浸湿了衣襟,也浸湿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曾经,他是最让人踏实的掌柜。
如今,他只是一个怕失去娘亲的孩子。
喜堂还在,红灯还亮,
可那个能让他安心喊一声“娘”的人,却迟迟没有醒来。
泪水流尽,酒也喝空。
苏尘终于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倒在桌边。
昏睡之中,他嘴里还在喃喃:
“娘……别丢下我……”
窗外月色凄冷,红灯空自温暖。
这一夜,喜堂无喜,只剩满室心酸泪。
而那道藏在暗处的影子,依旧在城外冷冷注视着这座客栈。
他要的,就是苏尘崩溃,就是这满堂红火,变成一地心伤。
危机未除,阴影未散。
可苏尘的心,已经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