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到保定是下午两点。
林屿在保定客运中心等了四十分钟,坐上去易县的大巴,大巴破旧,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股霉味。他靠着窗户,看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低矮的山丘。
易县县城很小,大巴停在汽车站,林屿刚下车,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就走过来。
“林屿?”
男人三十岁左右,国字脸,眉眼和王二柱很像。他伸出手:“我是王磊,山里的石头。”
三轮车是王磊借的,发动起来突突响,车斗里铺了层化肥袋垫着坐。从县城进山走了四十分钟,路越来越窄,两边是石头山,石头缝里长着野枣树和荆棘。
老房子在山脚下。
土坯墙刷过石灰,斑驳了,露出底下的黄泥,木梁从屋顶伸出来,檐角挂着一串干辣椒。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遮了半个院子。
王磊把三轮车停在槐树下,带林屿进屋。
屋里很暗,土灶、水缸、八仙桌,靠墙一个条几,上面摆着遗像。遗像里是个穿军装的老人,面容清瘦,眼睛很亮。
“我爷爷。”王磊说,“2003年走的。”
他没多说,转身进了里屋。
林屿站在遗像前看了看,老人的眼睛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木箱子被端出来的时候,王磊的手在抖。
箱子不大,柳木的,边角磨得发亮。王磊把箱子放在八仙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军号、笔记本、照片,还有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很厚。
军号是铜的,颜色暗沉,号嘴有个豁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号身上有一道浅浅的痕,林屿看了半天,认出那是弹痕。布套是粗布缝的,磨得发白,边缘开了线。
王磊把军号拿出来,递给林屿。
很沉,比想象中沉得多。铜锈蹭到林屿手上,有点涩。
“爷爷每次擦完都要看半天。”王磊说,“他不让我碰,说这个是命。后来又领了一把新的,那把老的找不回来了,这把也是他的命。”
他把笔记本翻开,纸黄得厉害,用线装订,线也朽了。字迹歪歪扭扭,很多是画的符号,像是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写的。
最后几页能看清。
“1941年9月,鬼子来了,要扫荡。”
“班长说我们留下来断后。”
“我要把号吹得响一点,让鬼子以为我们人多。”
再往后,字迹越来越乱,符号越来越多,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认不出来。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卷了。
七个人站在山脚下,穿着灰布军装,打着绑腿。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军号,侧脸对着镜头,笑着,露出两颗虎牙。
就是王二柱。
照片背面有字:晋察冀一分区一团七连,民国三十年秋。
王磊指着照片最左边的人:“这是马宝玉,班长。旁边那个是葛振林,副班长。宋学义在他们后面。胡德林、胡福才叔侄俩。”
他顿了顿。
“最右边是我爷爷,王二柱。”
他没再说话,屋里很静,槐树的影子从窗户透进来,落在遗像上。
林屿把照片放回箱子,目光落在军号上。
号嘴的缺口硌着他的眼睛。
“想摸就摸摸吧。”
王磊的声音有点哑,他点了一根烟,站在门口抽。
林屿伸出手。
指尖碰到军号的那一刻,凉意从指尖蹿上来,顺着手臂,一路爬到胸口。
他握住号身。
铜锈涩涩的,蹭着掌心。那个缺口就在指腹下面,硌出一道印子。
冷。
太冷了。
他想把号放回去,手却不听使唤。
然后天旋地转。
三轮车的发动机声没了,王磊的烟味没了,槐树的影子没了。
风声,雨声,枪声,还有孩子的哭声。
眼前是一层雾气,灰蒙蒙的天,飘着雨,冷得刺骨。
脚下的土地是湿的,泥泞裹着落叶。远处有枪声,断断续续,像过年放的炮仗。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年轻,沙哑,带着点哭腔:
“班长,鬼子追上来了。”
一张年轻的脸映入视野。
十九岁,面容清瘦,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那是王二柱。
1941年9月25日,清晨。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
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又洗的破布。雾气还没散尽,山里的石头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
脸凉,脖子凉,湿透的灰布军装贴在身上,冷得骨头缝里都在打颤。握着军号的手冻僵了,指节攥得发白,号嘴抵在嘴唇上,抿得紧紧的。
班长蹲在前面的石头后面。
石头有桌面那么大,上面长满了苔藓,雨水顺着石头往下淌。他21岁,个子不高,肩膀宽宽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山下,一眨不眨。
葛振林蹲在他旁边,压低嗓子问:"班长,鬼子有多少?"
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火药味。空气里全是这股味道,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班长没抬头:"少说三百。"
"就我们六个?"
班长没吭声。
宋学义靠在旁边一棵桦树上,他的腰上缠着绷带,渗出来的血把灰布染成了黑红色,凝成了硬块。雨打在绷带上,血腥味混着泥土味,闻着直犯恶心。
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但还是把手榴弹别在腰上。
胡德林和胡福才蹲在另一侧。
这叔侄俩都是十七,长得高的高矮的矮,瘦得像两根竹竿。话少,一人抱着一杆枪。枪托上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茬子。
胡德林总是不自觉地挡在胡福才前面。
接到命令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团长骑马赶过来,雨水顺着他的斗笠往下淌。团长说话很快,嗓子都劈了:
"主力部队和群众往碾子山转移,六班断后,拖住日军。"
团长看着班长,班长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然后团长打马走了。
班长站起来,只说了一句:"六班留下。"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然后他看向王二柱。
"二柱,你也留下。号吹起来,让鬼子以为我们是一个团。"
王二柱点了点头。
号还在手里,铜的,冰凉,号嘴有个豁口,硌着嘴唇。
天亮了,雾散了。
山下的枪声响起来,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
第一波冲锋被打下去了。
鬼子的钢盔在雾气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一个个往下滚。枪声稀稀拉拉,子弹不多了。
班长让所有人省着打,一枪一个,不能浪费。
"砰——"
"砰——"
马宝玉的枪响一下,鬼子的嚎叫声就响一阵。
王二柱没开枪。蹲在后面的石头后面,举着军号,等信号。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硫磺味,呛得人眼睛疼。
第二波冲锋来了。
鬼子的钢盔在雾气里闪,密密麻麻的,一波一波往上涌。不是一窝蜂,是散兵线,猫着腰,隔着几步一个,像一群饿狼。
班长喊了一嗓子:"二柱,吹号!"
王二柱站起来,把号嘴含进嘴里。
嘴冻僵了,先哈一口气,暖了暖号嘴,然后用力吹。
"滴滴滴——滴滴——"
冲锋号的声音响起来,尖锐,急促,划破雨幕,在山谷里回荡。
对面的枪声一下子乱了。
鬼子的指挥官以为是大部队,调了两个营的兵力往棋盘陀方向追。脚步声轰隆隆的,震得山坡上的碎石都在抖。
班长喊:"撤!"
六个人开始往山上跑。
边打边退。
枪托硌着肩膀,硌得生疼。跑了大概一袋烟的功夫,换了个地方,班长抬手指了指,王二柱深吸一口气,又吹了一声。
再退,再吹。
山里的风硬,呜呜地刮过来,灌进领口、袖口,冷得人直哆嗦。
子弹越来越少。
班长的枪先打光了,他摸了摸枪膛,抬起枪,砸在石头上。枪身撞在石头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枪托飞出去,砸在草丛里。
班长骂了一句,没听清是什么。
"撤!"他喊。
五个人往山上跑,王二柱跟在后面,号还在手里。
子弹从耳边飞过,嗖嗖响。
有一发打在旁边的树上,树皮炸开,碎屑溅到脸上,疼。
有一发打在旁边的石头上,"啪"的一声,火星子溅起来,燎焦了一丛枯草。
脚下的石头松了,踩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
爬起来接着跑。
地上全是泥,滑得站不住脚。衣服被树枝刮破了,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
闻不到血腥味,火药味太浓了,盖住了一切味道。
跑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个悬崖边。
前面没路了。
悬崖很高,往下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云雾在下面翻涌,像一群疯了的羊。
班长转过身,看着我们几个。
他的脸上全是雨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葛振林骂了一句粗话,把枪砸了。枪身断成两截,飞进草丛里。
宋学义没吭声,慢慢蹲下身,把手榴弹塞进石头缝里。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蹲下去的时候龇牙咧嘴,额头上全是汗。但他塞得很仔细,塞完了还用石头盖好。
胡德林看了看胡福才。
叔侄俩对视一眼。
没说话。
班长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悬崖很深,看不见底。云雾在下面翻涌,什么都看不清。
他回过头,看着我们。
"二柱,把号藏好。别让鬼子拿去。"
王二柱点了点头。
蹲下身,在悬崖边的乱石堆里摸索。手指碰到一个石缝,刚好能塞进去一个号嘴。
把军号塞进去。又扒拉了几块石头盖上。
号消失在石头缝里。
手空了。
指头上沾满了泥,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班长的搪瓷碗从手里滑落。
碗磕掉了一角,是三年前他当兵第一年发的。他看了碗一眼,手一松,碗掉进云雾里。
看不见。
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山下。
风从山下吹上来,呜呜响。灌进领口,灌进袖口,凉得刺骨。
雨停了。
云散了一些,露出一小片灰白的天光。
葛振林站到班长旁边。
他的个子高,肩膀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宋学义站起来,腰弓着,脸上全是汗,混着雨水。但他站直了。
胡德林和胡福才走过来,站在最后面。
五个人站成一排。
班长看着我们几个。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听清他说什么。
风太大了。
然后他跳了下去。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葛振林跟着跳了。
宋学义犹豫了一秒,只是一秒,他的眼睛看了一眼山下的云雾,然后跳了。
胡德林看了看胡福才。
胡福才点了点头。
叔侄俩手拉着手。
一跳。
站在悬崖边。
风从下面吹上来,灌进领口,凉得浑身发冷。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云雾又合上了,白茫茫一片。
腿软了。
蹲下来,蹲在悬崖边。
手撑着地,指甲抠进泥里。抠得生疼。
嘴里有股血腥味,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嘴唇。
肩膀抖。
没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山下传来骂声。
是日语,叽里呱啦的,听不懂在骂什么。
日军冲到悬崖边,往下看,看不见人,骂了几句,走了。
脚步声远了。
枪声远了。
什么都远了。
还蹲在那里。
手空了,号没了,什么都空了。
膝盖硌在石头上,疼,但不想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站起来。
腿在抖,扶着石头,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脚下的路滑得要命,踩在泥里,踩在石头上,踩在枯枝败叶上。
走了不知道多久。
摔了一跤,又摔了一跤。
脚下一滑,滚下山坡,后背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喘不上气。
躺在地上喘气。
天灰蒙蒙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打在脸上。
耳边嗡嗡响。
"军号要藏好,不能让他们拿去。"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是王二柱自己的?还是别的什么。
想爬起来,手撑着地,使不上劲。
胳膊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淌到指尖,滴在地上。
眼前一黑。
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屿猛地睁开眼睛。
手心里硌着什么,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头看,手里握着那把军号,号嘴的缺口正好压在他的掌纹上,留下一道红印子。
脸上有水。
他抬手摸了摸,是凉的。
王磊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纸巾,递过来。
“你也哭了?”王磊问,声音很轻,“我爷爷每次讲这个故事都哭。他讲了一辈子,讲到后来声音都哑了,但还是讲。”
林屿接过纸巾,没擦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木箱子里的那张老照片。
七个人站在山脚下,其中一个在笑,露出两颗虎牙。
王二柱。
照片里的王二柱,和王磊长得一模一样。
林屿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字迹和王磊给他看的日记不一样,更工整,是后来补写的:
“战友们都走了,我活着,要把他们的故事讲完。”
他把照片放回箱子,轻轻合上盖子。
军号还在手里握着,号身的凉意已经暖了一些,但那个缺口还是硌着他的掌心。
像一道疤。
风吹进来,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王磊把烟掐了,走到门口,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我爷爷活到八十三。”他说,“他每年九月廿五都去那个悬崖边上站一会儿。后来走不动了,就让我爸去。现在我爸也不在了,该我了。”
林屿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军号放回箱子。
王磊转过头,看着他。
“林屿,这个号你要吗?”
林屿摇头。
“留在你这里。”他说,“这是你们家的东西。”
王磊点了点头。
他把箱子抱起来,放回里屋。
林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很老了,枝干上缠着枯藤,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他想起那个悬崖边。
想起云雾合上来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
想起王二柱蹲在那里哭的样子。
想起军号消失在石头缝里。
王磊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送你的。”他把布包递过来,“我爷爷的日记,他不认字,都是画,有些我也没看懂。你是做这个的,也许能看懂。”
林屿接过布包,没打开。
“谢谢。”
王磊摆了摆手。
“你下次来,我带你去看那个悬崖。”他说,“现在有路了,能开车上去。山上有纪念碑,还有一棵老松树,听说当年五壮士在那棵树下开过会。”
林屿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王磊。”
“嗯?”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王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二柱。”他说,“和我同名。我爸说,这是爷爷给起的,意思是柱子不能忘本。”
林屿看着他的笑脸。
两颗虎牙,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三轮车还停在槐树下,王磊送他到村口,看着他上了去县城的大巴。
大巴发动的时候,林屿透过窗户,看见王磊还站在路边,朝他挥手。
他抬起手,回了一下。
然后转过头,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
眼前又是那个悬崖。
云雾散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散开。
什么都看不清。
什么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