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耕站在阶梯口,脚下碎屑堆积。残骸横陈,机油混着焦麦秆的气味在鼻腔里盘踞。他没动,胸膛起伏略重,指尖还残留着耕魂催发后的麻刺感。那股反噬像细针扎进骨缝,一跳一跳地抽着神经。他闭眼半息,掌心按住腰间种子袋,粗布被汗水浸出一圈深色。呼吸压下去,再睁开时,眼里已无波澜。
三具机关兽倒在地上,编号清晰可见:戌三-柒、戌三-捌、戌三-玖。背部铭文刻着“玄风宗·机造司制”。他知道这还没完。第一关不会只设三道锁。他抬脚,本要迈下台阶,却在靴底触到石阶边缘的瞬间停住。
地底震动了。
不是一点,是五处。更深,更沉,带着金属碾压岩层的闷响。地面砖缝里的铜线微微发烫,泛起一丝暗红。他猛然转身,后背抵住石俑基座,目光扫向大厅四角。
轰——
左侧墙根炸开,一块灰白石砖冲天而起。铁影破土,比先前大了一圈。肩高近丈,铁皮铆钉加厚三层,爪尖缠绕电弧,落地时火星四溅。紧接着,右前方、正后方、两侧通道接连爆裂,五只机关兽同时现身,呈五星阵列围拢而来。它们不动,额前晶石缓缓亮起猩红光点,如同夜兽睁眼。
秦耕喉头滚动一下。种子袋封口绳被拇指勾开,右手探入,抓满青白色麦种。这些是村民送来的普通麦粒,未经催生剂处理,活性低,生长慢。但他现在没得选。
“不过如此?”他低声说,声音干涩,尾音带冷笑。
话落刹那,五只机关兽齐动。
左前那只率先扑出,爪刃撕裂空气,带起一道电光。秦耕侧身贴地翻滚,麦种甩向其行进路线。种子入地,嫩芽破壳,麦秆拔高,刀穗未展已迎上铁躯。咔!麦秆被一爪斩断,但断口旋即分裂出两支新芽,贴地横切,直插其支撑腿关节。铁皮崩裂,液压杆漏油,那兽动作微滞。
其余四只不等指令,已从不同方向包抄。正面那只跃起扑击,双爪合拢如铡刀。秦耕未退,反而前冲半步,左手撒种于身前三尺,右手掐诀。
麦秆成排破土,不是直立,而是斜向上生长,形成扇面刀网。机关兽撞入其中,刀穗旋转展开,弯月形刃片层层绞杀。铁皮被削出深痕,传动轴卡进麦穗缝隙,整条前肢当场报废。它轰然砸地,晶石闪了两下,熄灭。
右侧两只同步逼近,步伐错开,一高一低。高的跃至半空,准备俯冲;低的则贴地疾行,爪尖拖出火花。秦耕双脚蹬地,后跃至两尊石俑之间。他双手同时扬种,左手抛前,右手压后,种子在空中交错落下。
麦秆生得更快,也更密。这一次,他不再追求单点穿透,而是构建立体防线。麦秆彼此缠绕,秆身硬化如钢钎,麦穗在半空膨胀展开,化作无数旋转刀轮,层层叠叠,组成风暴绞盘。
高空那只刚进入范围,双翼般的排气管便被三柄刀穗切入,白烟喷涌。它失衡下坠,还未落地,下方刀网已迎头罩上。刀片切入脊背铁甲,齿轮断裂声接连响起。它摔在地上,只剩一条腿还在抽搐。
贴地疾行的那只试图绕后,却被一根从石俑底座钻出的麦秆拦腰刺穿。麦穗在体内展开,旋转绞杀,铁皮从内向外炸开,核心晶石滚出,被另一根麦秆拦腰斩断,火星四溅。
最后两只仍在强攻。它们似乎有了战术意识,一只佯攻牵制,另一只悄然移动至死角。秦耕眼角余光捕捉到异动,立即收手撤网。他将剩余麦种尽数掏出,握在掌心,用力一攥。
种子裂开,渗出淡黄汁液。这是老村长连夜调配的催生泥,能短暂激发活性。他不管掌心血痕,将药种甩向地面交叉点。
药种入地,疯长。
麦秆粗如臂膀,麦穗展开时带起劲风,旋转速度远超之前。五根主秆呈环形分布,其余辅秆交织成网,形成直径丈许的巨型刀轮阵。那只藏于死角的机关兽刚扑出,整条右腿就被卷入其中,铁皮层层剥落,传动轴扭曲变形,整具躯体被硬生生扯偏方向,撞向墙壁。
它挣扎欲起,头顶麦秆垂落,一根插入排气管,一根缠住颈部转动轴,第三根顶入胸腔裂缝。三股力量同时发力,麦穗高速旋转,铁皮崩解,头颅被整个扭断,晶石滚落在地,光芒渐灭。
最后一只是佯攻那只。它已退至大厅中央,晶石红光闪烁不定,像是在判断是否继续进攻。它的装甲最厚,爪部电弧更强,显然为主控单位。它盯着秦耕,没有立刻行动。
秦耕站着,没动。
他喘得厉害,胸口像被铁箍勒紧。耕魂之力几乎耗尽,神识发沉,眼前有黑雾浮动。他咬牙,舌尖抵住上颚,用痛感逼自己清醒。右手还捏着最后一把麦种,指节发白。
那兽动了。
它没有扑,而是原地启动某种机制。脊背六根排气管喷出浓烟,晶石亮度骤增。它要自毁?还是释放更强攻击?
秦耕不等答案。
他冲了上去。
不是逃,是攻。
一步,两步,三步。他冲入麦网边缘,左手掐诀,将残存耕魂之力全数压入地下。所有麦秆响应指令,刀穗全部转向,对准中央目标。主秆弯曲,如弓拉满,蓄势待发。
那兽终于咆哮,前爪拍地,地面震颤。但它动作刚起,麦网已动。
八根主秆同时暴起,麦穗化作旋转弯刀,从不同角度切入其底盘。它挥爪格挡,斩断两根,但其余六根已钻入关节缝隙。刀片旋转绞杀,铁皮崩裂,传动系统接连卡死。它踉跄后退,晶石忽明忽暗。
秦耕逼近,右手将最后一把药种按入其胸甲裂缝。
种子生根。
麦秆在其体内疯狂生长,刀穗层层展开,自内而外绞杀一切结构。它发出金属摩擦的尖啸,四肢抽搐,最终轰然倒地,晶石碎裂,红光彻底熄灭。
大厅重归寂静。
只有麦秆枯萎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秦耕单膝跪地,一手撑地,喘息如风箱拉动。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在石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低头看手,掌心血迹与麦汁混在一起,黏腻发烫。种子袋空了大半,布面皱缩,像一张脱水的脸。
他慢慢抬头。
五具新残骸静静躺着,编号从戌三-拾到戌三-拾肆。背部铭文相同:“玄风宗·机造司制”。机油流淌,混着焦黑麦秆,在地面汇成几道黑线。空气中弥漫着烧熔金属与植物焚烧的混合气味,刺鼻,沉闷。
他撑地起身,脚步虚浮,但站稳了。
走回阶梯口。那里,通往下方的通道依旧漆黑,不见尽头。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大厅。
三旧五新,八具机关兽残骸散落各处。有的只剩骨架,有的腹部大开,露出烧毁的齿轮堆。油灯还在烧,火苗呈暗蓝色,照得四壁泛出冷铁光泽。铁闸紧闭,无人进出。这里曾是入口,如今已是坟场。
他转回头。
阶梯向下延伸,黑洞洞的,像一张嘴。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两道。他不知道是什么,也不去想。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他摸了摸种子袋,确认剩余麦种数量。又检查布包里的药膏罐,盖子紧实。他深吸一口气,金属味灌入肺腑,像吞下一把铁砂。
然后,他抬起脚。
靴底落下,踩在第一级台阶上。石阶冰冷,坚硬,承住了他的重量。
他迈出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