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一竿高，官道上的冻土开始松软，踩下去留下浅浅的印子。秦耕走了两个时辰，脚底发烫，腰间种子袋随着步伐轻碰大腿外侧，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布包挂在另一侧，沉甸甸压着皮肉，村民连夜缝制的针脚硌在腰带上，磨得皮肤微疼。
前方尘土未扬，但有车辙压过新泥的痕迹，两道深沟从山口方向延伸过来，轮轴碾断的枯枝还横在路上。再往前百步，一队商车停在岔路口，三辆板车并排，蒙着油布，骡马低头啃食干草料。最前头那辆驾辕车旁站着个胖子，身穿暗红锦袍，袖口镶金边，左手摇着一把象牙折扇，右手正指着一个瘦高汉子骂。
“你脑子让驴踢了？走西线明明能避狼谷，偏要绕东坡！多耗半天粮水不说，万一撞上流寇，谁赔我这批货？”
瘦高汉子低着头，手指抠着缰绳结，不敢回嘴。其余几个伙计蹲在车后歇脚，没人敢出声。
秦耕脚步未停，直直走过去。离商队十步时站定，右手抱拳，动作干脆，不拖沓。
“请问去宗门秘地怎么走？”
声音不高，却像刀划过布，把原本压抑的气氛撕开一道口子。胖子立刻闭嘴，转过身来。他脸圆，眼小，下巴堆着两层肉，可目光扫人极快，先看秦耕的脸，再往下落，盯住那串挂满小布袋的腰带。青白、漆黑、暗紫……颜色杂乱，袋子鼓鼓囊囊，像是装了什么活物。
他眉头一跳。
“你也去秘地？”语气忽然变了，先前的怒意消失不见，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整齐的黄牙，“巧了，我正要回去，一起？”
秦耕没动。风吹过官道，掀起他粗麻衣角，也吹动种子袋的一角布片。他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两息。那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算计过的热络，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回去？”他问。
“对。”胖子扇了扇风，折扇合拢敲了下手心，“刚从北岭卸完货，本打算歇两天再动身，既然碰上了同路的，不如现在就走。路上多个照应，总比孤身赶夜路强。”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这年头，连石头缝里都钻得出劫匪。”
秦耕仍没答话。他不是信人的人。荒村外斩狼群，流寇来袭设麦阵，每一次活下来，靠的都不是信任，而是判断。眼前这人衣着富贵，谈吐圆滑，能在这条道上带队走货，必有过人之处。但他开口太快，答应太顺，像是一早备好的说辞。
“你怎么知道我是去秘地？”秦耕问。
胖子笑了：“你刚才问的啊。”
“我说的是‘宗门秘地’，不是‘秘地’。”秦耕盯着他，“九域大陆叫秘地的地方不少，南疆有蛊神洞，西漠有佛骨窟，你说的‘回去’，指的是哪一个？”
胖子脸上的笑僵了半瞬，随即拍腿大笑：“哎哟，是我嘴快！不过嘛——”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既知‘宗门’二字，又往这条道上走，还能不知道去的是哪个秘地？玄风宗十年一开秘地，吸纳外门弟子，抢夺灵材，多少人削尖脑袋往里钻？你这打扮，不像宗门中人，倒像是……另寻机缘的。”
他说“另寻机缘”四字时，舌尖微微一顿，像是咬住了什么。
秦耕终于点头。
胖子立刻转身挥手：“整队！上路！目标——玄风宗外三关！”
伙计们起身忙碌，解绳、牵马、收干粮袋。瘦高汉子爬上驾辕车，握紧鞭子。胖子站在原地没动，等秦耕走近。
“我姓李，李万金。”他递出折扇，又收回，“做点小买卖，往来各地，消息还算灵通。你呢？怎么称呼？”
“秦耕。”
“秦兄弟。”李万金点头，“看你这一身行头，不像是富家出身，想去秘地搏什么？是想进宗门，还是找东西？”
秦耕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李万金咧嘴：“我觉得……你不像图名利的。身上没杀气，可眼神里有股狠劲儿，像是背了命债来的。这种人进秘地，多半是为了拿命换东西。”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嘛，秘地不是菜市场，进去容易，出来难。每年都有人死在里头，骨头都找不到。你要真想活着出来，最好别一个人硬闯。”
秦耕没接话。他抬眼看向商队前方的路。官道在此处分叉，左窄右宽，右边车辙深而密，显然是常走的主道；左边则被碎石和枯枝半掩，像是久无人行。
“你们走哪边？”他问。
“右边。”李万金道，“主道虽远二十里，但安全。左边那条是野路，传说是古战场残道，夜里有鬼火飘，前年有个商队走那边，全没了，连骡马都没剩。”
秦耕看着那条野路。枯树斜伸，枝杈如爪，地面裂着细缝，像是被什么巨力撕开过。他摸了摸腰间的雷花种，指尖触到布袋粗糙的表面。
“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走主道。”李万金见他不动，又劝，“我不白带你，路上有什么消息，可以告诉你一点。比如——秘地入口什么时候开，守门的是哪一脉长老，最近有没有其他势力在打探。”
秦耕收回手。
“我跟你走。”
李万金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好！痛快！”他拍拍秦耕肩膀，力道不小，“那就上车吧，坐我旁边，咱们边走边聊。”
秦耕没动。
“我走路。”
“哈？”李万金一愣，“你走？这一路可有八十里，走到秘地门口天都黑了。”
“我习惯走路。”
李万金眯起眼，又上下打量他一遍。布鞋磨边，裤脚沾泥，可步伐稳，呼吸匀，显然体力极好。这种人要么是苦修之士，要么是亡命之徒。
他不再劝，只点点头：“随你。不过路上要是累了，随时上来。”
商队缓缓启动。车轮吱呀作响，碾过碎石。秦耕落在队伍后方五步处，不紧不慢跟着。风吹起他的衣摆，种子袋轻轻晃动。他右手始终垂在腰侧，离最近的布袋只有半寸距离。
李万金坐在驾辕车上，回头看了几次。每次秦耕都一样：目视前方，脚步不停，像是一尊会移动的石像。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折扇轻敲掌心。
太阳渐渐西斜，影子拉长。官道两侧的山势开始收窄，岩石裸露，呈暗红色，像是被火烧过。远处山脊线上，隐约可见一座石门轮廓，立在两峰之间，高耸入云。
那就是玄风宗外三关。
商队走得不快，骡马负重，每十里便歇一次。第二次歇脚时，李万金下车活动筋骨，顺手递给秦耕一块干饼。
“吃点？”
秦耕摇头。
“你不吃不喝，到了秘地怎么拼？”李万金笑着问。
“拼之前，不用拼。”
李万金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好一个‘拼之前，不用拼’！秦兄弟，你这话有意思！”
他靠近一步，声音压低：“我再多说一句——秘地入口，不是谁都能进的。得有信物，或者……推荐人。你有吗？”
秦耕没答。他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铜质，边缘磨损，正面刻着一道裂纹似的符号。他只亮了一瞬，便收回。
李万金瞳孔微缩。
那符号，他见过。三年前，有个散修拿同样的牌子进了秘地，再也没出来。据说，那是玄风宗清墟一脉的旧令。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脸上笑意更深，“难怪你问得那么准。”
他不再多问，转身招呼伙计们上路。秦耕收回令牌，指尖擦过布包夹层，确认药膏罐还在。
风从山口吹来，带着一股铁锈味。远处石门越来越清晰，门下站着两个灰袍人，手持长戟，一动不动。
商队继续前行。秦耕走在最后，脚步未变。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李万金坐在车上，摇着折扇，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太阳落山前，队伍抵达石门前十里处。李万金下令扎营。伙计们搭帐篷、生火、喂马。他独自走向秦耕，递出一只水囊。
“今晚歇这儿。明天一早，排队进关。”他顿了顿，“记住——进去之后，少说话，多看路。别让人看出你是孤身一人。”
秦耕接过水囊，没喝。
“你为什么要帮我？”
李万金笑了：“我没帮谁。我只是做生意。你身上有秘密，而秘密……值钱。”
他转身走开，留下一句话在风里飘。
“而且，我总觉得，你会让我赚一笔大的。”
秦耕站着没动。水囊悬在手中，皮革冰凉。他抬头看向石门方向，暮色中，那两道灰袍身影依旧挺立，像两根插在大地上的钉子。
风拂过官道，尘土微扬。商队的火堆燃了起来，光映在车轮上，一闪，又一闪。
骡马咀嚼的声音，伙计低语的声音，折扇开合的声音，混在一起。
秦耕解下种子袋，放在膝上。布包垫在身后，靠着一块岩石。他闭眼，调息，呼吸渐缓。
李万金坐在火堆旁，远远望着他，手中的折扇慢慢合拢。
商队缓缓启动，轮轴吱呀作响，载着未知的旅程，驶向远方山影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