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卫哨兵领着顾远往前走。他身上换了一身黑红拼接的不对称立领袖袍,剪裁贴身,绷得紧紧的。他说不清这身衣裳是王族的规矩,还是故意要衬出他的格格不入——舰上所有异族个头都偏小,没一个及得了他。一路碰见的舰员大多穿无袖衣裳,袖子在这艘战舰上,本来就是稀罕物。
红地毯铺满了狭长的廊道,脚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四周的视线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细碎的异族低语此起彼伏,隔着沉默的护卫阵型传过来。顾远一路走,一路听得分明——族人的态度分成了两拨。
男族人大多戴着全覆盖的磨砂玻璃面罩,把眉眼遮得严严实实,永远藏起所有情绪。露在外头的肤色偏冷,暗沉沉的,头上的角质凸起一直露着,收不回去。女族人大多不戴面罩,个头更小些,皮肤泛着玫红、藏青这些冷调的光泽。无一例外,所有人都是赤红的瞳孔。
每走过一处,廊道里那些赤红的眼珠子就齐刷刷转过来,呆滞的、好奇的,像打量猎物似的,冷冰冰的。整条舰舱,他看不见第二个人类,也看不见任何别的异族——这艘庞大战舰,是泰凯拉族人独有的地盘。
队伍在一扇巨大的双开舱门前停下来。门板正中央嵌着鎏金徽记,交叉的战戟纹路规整又锋利。守门的近卫抬手按住徽记,金属碰撞出细碎的咔哒声。
“人类带到,殿下。”
嵌入式隐藏的音响里传出一个温润平缓的女声——是西科拉的腔调,疏离又威严。
“让他进来。所有人留在门外。”
近卫偏头看向顾远,语气刻板冰冷:“进去。”
顾远站在鎏金徽记前,看着金属纹路旋转着沉进门板缝里。厚重的双开门无声滑开,一股温热甜腻的气流扑面而来,带着陌生的异族香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西科拉公主的私人舱室,以猩红和纯黑为主调。满墙碎花布艺窗帘缀着鎏金流苏,把偌大的空间隔成了三块。
进门是陈列区,墙上挂满了异族异兽的头骨、雕琢繁复的古旧物件,还有各式各样的异域武器。陆诚那把制式手枪也挂在里头——朴素冰冷的人族枪械,混在造型诡异的异族兵器中间,突兀又刺眼。
中间是凹陷下去的圆柱形休息区,层层叠叠的软垫和垂下来的织物堆成一个巨大的窝状睡榻,宽大、密闭,带着强烈的占有意味。顾远目光扫过去,心里头猛地一沉。他已经彻底明白了——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他逃不出去的笼子。
最里头是厨卫洗浴一体的区域。没了红地毯,通铺黑色大理石地砖。墙上嵌着六边形的浴池,满池子的泡沫堆得溢了出来。西科拉光着身子泡在温热的水里,跟初见时一样毫无遮掩——那件专属王族的猩红长袍,被随手揉皱了扔在几步外的地上。
她抬起线条利落的双臂,姿态慵懒,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
“觉得我的舱室怎么样,顾远?比不上你们人族王室的奢靡华丽,但也够舒服的了。总归,比我们从前见面的那间禁闭室好多了,不是吗?”
“蝠——殿下。”顾远抬脚走进屋里,语速生涩僵硬。
“先把鞋脱了。”
她赤脚抬出水面,泡沫顺着纤细的脚踝往下滑。顾远依言脱了软底拖鞋,往前走了几步,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
“西科拉殿下,你听我说。”顾远盯着她,眼神执拗,“我在地面上还有生活,还有我的一切。你必须送我回去。我得回去报备,得告诉所有人地下院区的真相——那里的管控、实验、秘密处决——”
西科拉整个人沉进泡沫里,只露出一双赤红的眼睛,语气平淡,不容商量。
“不行。”
“你根本不明白。我们那儿还有很多人被困着,玄枢实业的秘密还藏着——”
“是你不明白,顾远。”
池水晃了晃,涟漪层层散开。她往后一靠,姿态松弛,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件事,从来轮不到你选。我说过了,你属于我。”
顾远瞳孔一缩。
“什么?”
“你是我的。”她膝盖抬起来,破开满池泡沫,轮廓在白雾里若隐若现,“凭我的王族身份,我认领你作为我的配偶——我的私有之物。那颗穷酸的凡俗星球,跟你再也没有半点关系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赤红的瞳孔牢牢锁住他。
“我很期待,让你见识见识属于你的新归宿。”
顾远喉结滚了滚,满心荒诞和愤怒。
“你到底想说什么?”
“语言植入失效了?你怎么还问?”西科拉轻笑一声,笑意冰冷,“你们人族最懂什么叫占有。你们把我关进钢化玻璃囚舱,日复一日地观测、试探、禁锢,想永远关住我。我,黑矛号的王族公主,虚空降生的泰凯拉族人。”
她露出锋利的獠牙,笑意里带着彻骨的嘲弄。
“我从不任人摆布。只有我占有别人,没人能占有我。”
顾远胸口发闷,一个字一个字说得艰难:“你这是……绑架。强行拘禁。”
“对。”她坦然承认,一点没遮掩,“你再也没法踏回那颗星球了。终生都不能回去。”
“不对。等等,不对。”顾远语速快了起来,带着失控的慌乱,“是我救了你。是我撬开囚舱,是我放你走的,我帮你逃跑——”
“我知道。”西科拉抬手,慢慢擦着指甲缝里残留的干涸血渍,漫不经心的,“所以我留了你一命。我本来可以撕裂你们行星的地壳,把你们那片落后的生态彻底毁掉。是我饶了你们。”
她抬眼看向他,语调淡漠。
“你们人族,管那颗星球叫什么来着?”
“地球。”
“地球。”她轻念了一声,鼻尖微蹙,带着生理性的排斥,“泥土之地,名字可真够直白粗鄙的。你是地球囚禁虚空王族的代价,是你们族群赎罪的祭品。”
她一字一顿,清晰冷冽。这会儿,语言植入完美同步,嘴唇、语调、发音,一点偏差都没有。
“囚禁王族,罪责深重。这样的惩戒,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你们想关住我,如今,我关住你。你们想占有我,如今,我占有你。”
顾远双手攥得紧紧的,指尖泛白,满心无力的愤慨。
“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个普通保安,底层看门的。没人会找我,没人会赎我,我消失了对谁都不重要——你抓我根本没用。”
“过来。跪下。”
西科拉语气平直,没有怒火,却带着刻进骨子里的王族命令。
她早就习惯了掌控一切。这里是她的战舰,她的地盘,他哪儿也去不了。顾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上前去,单膝跪在浴池边。
“我不需要赎金,不需要你跪地求饶。”她低头看着跪在身前的男人,目光审视,“我只需要一样来自地球的补偿——一个活生生的异族,取悦我,留在我身边,填满我的床榻,只属于我一个人。”
顾远呼吸一滞,眼底满是错愕和抗拒。
“什么意思?”
“看来你还没适应植入的芯片。我说得直白点。”她抿了抿嘴,语气坦荡得近乎赤裸,“我纳你为伴侣。所谓配偶,就是这么回事。”
“我听懂了。”
“听懂了,那还问什么?”
“因为这简直荒唐透顶。”顾远压着翻涌的情绪,嗓音干涩破碎。
“不荒唐。”
西科拉微微前倾身子,两个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都快贴上了。泡沫顺着她的皮肤缓缓滑落。
“你挺吸引我的。你弹琴时候的调子,你瘦削的鼻梁,你嘴边杂乱的短胡茬。”她指尖轻轻刮过他的下颌,微凉又湿润,“人族的身体挺有意思的——没有角质、没有鳞片、没有獠牙,皮肤光滑干净,天生就适合被触碰。”
顾远气息乱了,胸口绷得紧紧的。
“还有你的个子。高大、壮实。”她指尖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掠过紧绷的制服衣襟,带着温热的水汽,“你单手就能把我抱起来,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从你隔着玻璃为我弹曲子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俘获了我。如今局势逆转了,我当然要拥有你。你会成为最合格的王族配偶。”
她掌心落在他大腿上,轻轻收紧。顾远身体本能地一颤,下意识往后缩。
西科拉站起身,踏出浴池。温热的水汽裹着她的身子,皮肤泡得透红发亮。
顾远早就见过她无数次毫无遮掩的样子,可每一次直面,还是会被那股冲击力击垮心神。杀伐与柔软、纯粹与残忍,矛盾地汇聚在她一个人身上。
“我不愿意。”
顾远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本能冲动,强行让自己清醒,一个字一个字说得硬邦邦的。
“我拒绝。我不要这样。”
“你想要。”
西科拉胯骨微侧,身姿慵懒张扬。细长的尾巴突然垂下来,精准地卷起地上的毛巾,轻轻一甩,稳稳落在掌心。
“你在囚舱外给我弹琴的时候,就已经动了心了。如今身份颠倒,你反倒胆小退缩了。可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的欲望,藏不住。”
她赤红的瞳孔放到最大,深邃幽暗。
“我能闻到。”
顾远死死盯着她,心里又累又怒。
“我对你动心,是因为我以为你只是个被困住的、无助的、需要陪伴的囚徒。”他语速生硬,“我动心,是在我看清你残忍嗜血的本性之前。”
“残忍嗜血?”
西科拉忽然低笑出声,愉悦又张扬。毛巾猛地甩出去,绕过他的后颈,轻轻一收,把他整个人拽到跟前——鼻尖抵着鼻尖,视线缠在一起。
“看来你的语言植入,会闹出不少有意思的误会。”
“我说的是实话。”顾远眼神锐利,没退让。
“我知道。”她笑意收了收,变成笃定的嘲弄,“只是这个词儿,在泰凯拉语里不常见。或许我该学着用它。”
她抬手用毛巾裹住自己,慢条斯理地擦着水渍。
“我很期待咱们的文化交流,地球人。这场游戏,会挺有意思的。”
“对你来说是游戏。对我来说不是。”顾远皱眉直视她,“在我的族群里,强行拘禁、占有别人,是最卑劣、最邪恶的行径。”
“可你们就是这么对我的!”
西科拉笑意一下子散了,语气骤然凶狠,压抑的戾气全涌了出来。
“我早就记不清自己被关了多久了。你们扒了我的衣服,记录我的睡眠、我的脆弱、我的眼泪,没完没了地做那些枯燥冰冷的实验。如今局势逆转了,我没有把你关进玻璃笼子,而是给了你我的床榻、我的身份、我身边的位置。你本该感恩戴德,跪地臣服才对。”
纤细的角质尖角从她头顶浮现出来,微微卷曲,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杀伐戾气。
“我甚至可以逼你臣服。”
“那些事不是我干的。”顾远竭力辩解,嗓音干涩,“我入职才两个星期,头一回见你。我根本不知道那机构的黑幕,我连自己签的保密协议都看不懂。是我亲手放你离开笼子的。”
西科拉注视着他,眼神冰冷通透。
“你只是顺从了我的意愿。仅此而已。”
顾远胸口闷痛,荒谬感席卷全身。
“你这话什么意思?”
西科拉闭眼深呼吸,再睁眼时,所有暴戾都收了回去,重新恢复了王族独有的疏离矜贵。
“没意思。”
“你现在身处深空轨道,离你的星球远远的,离所有能保护你的人都远远的。你从没离故土这么远过。你还是看不清自己的处境。”
她微微前倾,压迫感层层叠加上来。
“在这里,你属于我。我的所有意愿,就是你的宿命。我给你的所有选择权,都只是我的施舍。我说话的时候,不准移开视线——我的配偶。”
眼底红光一闪。顾远压着心底的怒火,被迫直视她的双眼。
“我可以给你一切。”尾巴在空中划出连贯的八字,姿态慵懒又危险,“我可以让你沉溺在欢愉里,彻底磨灭你所有反抗的念头,让你心甘情愿做我的随行伴侣。”
“我也可以彻底放逐你。”她语气平淡,像在说最普通的事,“把你扔进太空真空里,看着你冻住、干枯、消亡。就像处理你地面上那些同谋一样。”
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顾远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彻底看清了——这个看着纤细脆弱的异族少女,是天生的王族暴君。他从前所有的共情、怜悯、心动,全是自作多情的误判。
“既然如此。”顾远拼命稳住颤抖的声线,字句僵硬,“你还不如直接打开气密舱,放逐我。”
西科拉赤红的眼眸骤然收窄,戾气瞬间迸发。片刻后,她敛去怒意,勾起锋利的笑。
“那多没意思。”
她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轻柔,威慑却刺骨。
“我不会伤害你,不会强迫你。不会逼你。我很欣赏你现在的反抗,欣赏你眼底不肯灭掉的锋芒。”
她捡起地上的猩红长袍,重新披上,系紧束带,王族威仪尽数回归。
“我可以静静看着你。看着你这点倔强、这点反抗,慢慢耗尽、熄灭。等到你彻底孤立无援,等到你渴求一丝温暖和庇护——你会主动奔向我的。”
“到那时候,我会彻底拥有你。一遍又一遍。直到你忘了人族语言,忘了故土过往。你的舌尖,只会记住我的名字。你的感觉,只会残留我的气息。”
恐惧、愤怒、本能的悸动,三种情绪剧烈地交织在一起,撕扯着顾远的神志,让他浑身僵硬,不知如何是好。
“当然。”西科拉偏头看向温热的浴池,语调慵懒玩味,“你也可以现在就顺从。水还温着,够咱们俩泡的。要不要试试?”
顾远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神执拗冰冷。
“绝不可能。”
西科拉笑意锋利,眼底闪烁着血色微光。顾远清楚地记起她刺破陆诚脖颈时、獠牙沾满温热鲜血的模样。
“乖。”
王族公主静静凝视着阶下的囚徒。囚徒抬眼对峙,不肯退让。空气紧绷凝滞,无声的角力填满了整间舱室。
就在这时,舱门电子提示音猛地响了,清脆短促,打破了这一室的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