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钟声从青云宗深处传来,三声闷响过后,外门弟子们纷纷从各自的小茅屋中走出,前往位于半山腰的修炼场。
苏晚晴刻意放慢了脚步。
昨日沈惊蛰的警告言犹在耳——“下次修炼动静小点”。她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只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留下的记忆告诉她,外门弟子每日上午都有固定的修炼课程,由一位讲师统一讲解修炼要领。
“新人?”旁边有人撞了撞她的肩膀。
苏晚晴抬头,是一个圆脸少年,笑容憨厚。
“第三天。”她简短道。
“难怪眼生。”圆脸少年热情道,“我叫赵铁柱,呃……我爹取的,说是好养活。你叫啥?”
“苏晚晴。”
“晚晴?好名字!”赵铁柱挠挠头,“四灵根吧?我也是,测出来的时候俺娘哭了一天。”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这个少年说起自己的废柴资质时,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事。
“你不介意?”她问。
“介意啥?”赵铁柱眨眨眼,“灵根是天生的,介意有用吗?倒不如想想怎么修炼快一点。走吧,要开始了,张讲师可不喜欢等人。”
修炼场是一块平整的石坪,数百名外门弟子席地而坐。最前方站着一位身着灰袍的中年男人,面容肃穆,正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石坪周围立着几根石柱,上面刻着模糊的符文,风吹日晒下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面目。晨雾还未散尽,远处山峰若隐若现,隐约传来鹤鸣声。
苏晚晴和赵铁柱猫着腰混进人群,找了个角落坐下。
张讲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引气入体,是修仙的第一步。天地间灵气游离,我等修仙者,需以自身为容器,接引灵气入体。这一步,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关键在于一个‘悟’字。”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视众人:“用心去悟,感受灵气的流动,顺应它的节奏,而非强求。强求,则灵气逆流,轻则受伤,重则根基尽毁。历代祖师传下的功法,皆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至理名言。你们要做的,便是放下心中杂念,用心去体会。”
台下响起一片似懂非懂的点头声。有人在闭目冥想,有人则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什么。
苏晚晴起初还听得认真,听到“用心去悟”时,眉头微微蹙起。
又是“悟”。
她穿越来的时间虽短,却已多次听到这个字。仿佛修仙界的一切问题,都可以归结为“悟”——悟不出来,便是心不诚、资质差、机缘未到。
“那悟的原理是什么?”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张讲师的话语戛然而止。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那个坐在角落、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
“你说什么?”张讲师眯起眼睛。
苏晚晴缓缓站起身。她知道自己不该开口,沈惊蛰的警告还在耳边,但有些问题压在胸口,不吐不快。
“弟子是说,”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悟’这件事,有没有原理?灵气流动有规律,这规律是什么?修仙者要‘感悟天地’,感悟的又是什么?这些——有没有人研究过?”
全场寂静。
然后,哄笑声像潮水般涌来。
“四灵根的废柴,也配问‘原理’?”
“笑死人了,她以为她是天玄宗的长老?”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这资质还想‘研究’?”
有几个离得近的弟子甚至故意提高了音量,像是刻意要说给她听。赵铁柱在旁边拼命拽她的衣角,压低声音道:“姑奶奶,你疯了?快坐下!”
张讲师抬起手,哄笑声渐渐平息。他盯着苏晚晴,目光复杂:“你……是今年新来的?”
“弟子苏晚晴,第三天入宗。”
“苏晚晴。”张讲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老夫授课三十年,第一次有人问‘悟的原理是什么’。你可知修仙之法传了千万年,历经无数天才验证?历代祖师将功法传于后人,后人只需照做便是。你一个四灵根的废柴,也敢质疑先贤?”
“弟子不是质疑。”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弟子只是想知道为什么。知道为什么,才能做得更好。不是吗?”
“荒谬!”张讲师怒斥,“修仙之道,在于感悟天地、顺应天道,岂是‘知道为什么’就能做到的?若是凡事都要问个为什么,那还修什么仙?干脆去当凡间的教书先生!”
“正是因为不知道,”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所以才要问。如果连问都不让问,那修仙和盲人摸象有什么区别?”
“你——”
张讲师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指着苏晚晴,手指微微发抖。
“四灵根就是四灵根,资质差还想走捷径。”台下有人阴阳怪气道,“以为学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法子,实际上不过是投机取巧。”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散了散了,跟一个废柴计较什么。”
苏晚晴站在原地,接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嘲讽、有怜悯、有幸灾乐祸。她知道自己此刻在这些人眼中,一定像个小丑。
但她不后悔。
如果连“为什么”都不能问,那修仙修的到底是什么?盲目的信仰吗?
她想起了前世的自己。作为化学博士,她习惯了追问原理、验证假设、分析数据。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她一度以为自己必须适应“不可说”的规则,但现在她发现——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改不掉。
“坐下吧。”
张讲师最终只是冷冷地说了三个字,重新开始授课,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苏晚晴沉默地坐回角落。赵铁柱在旁边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你……你刚才也太……”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也太猛了。”
“谢谢。”苏晚晴淡淡道。
“谢什么,我是说你……唉,算了。”赵铁柱摇摇头,“反正你小心点,张讲师虽然没为难你,但肯定记住你了。”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脑海中回响着张讲师的话——“修仙之道,在于感悟天地、顺应天道”。
顺应天道……
那天道 itself,又是什么呢?
授课结束后,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苏晚晴独自沿着山道下行,准备回自己的小茅屋。山道两侧长满了野草野花,偶尔有蝴蝶翩然而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晚晴。”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阴冷如毒蛇。
她停下脚步,回头。
山道旁的巨石上,倚着一个少年。他穿着内门弟子才有的青色法袍,身材颀长,面容冷峻,右眉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
苏晚晴认出了他。
林寒川。
这一批入门的弟子中唯一的单灵根天才,据说被掌门云氏直接收入内门,亲自教导。
她与他没有任何交集,甚至可以说是陌生人。
但此刻,林寒川的目光像刀锋一样落在她身上,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四灵根也配谈为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苏晚晴耳中,“就你这资质,能引气入体就不错了,还妄想探究修仙的本质?简直是笑话。”
苏晚晴抿了抿嘴唇:“我只是问了几个问题。”
“问题?”林寒川冷笑,“你知道‘不可说’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吗?修仙界传承千万年,从没有人会问‘为什么’。不是他们不想问,而是不敢问、不能问。你倒好,第一天上课就当众质疑——是觉得宗门对你太宽容了?”
“修仙之法,既然能传千万年,”苏晚晴直视他的眼睛,“那它应该经得起质疑。如果连‘为什么’都不能问,那和盲从有什么区别?”
“盲从?”林寒川站起身,从巨石上跳了下来。他比苏晚晴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觉得前辈们是盲从?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不可说’的真正含义。”
“什么含义?”
林寒川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像腊月的寒风。
“等你什么时候不被赶出宗门,再来问我吧。”他转身离去,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四灵根废柴。等着被赶出宗门吧。”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山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袍。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等着被赶出宗门吗……”
她轻声自语,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走着瞧。”
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