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最大的那块碎片,将裂口对准了躲在怨气后方的林国富!
昏黄的灯光,摇曳的鬼影,弥漫的怨气……在破碎的镜面中光怪陆离地折射、重组。
下一秒,我在镜子的倒影里看到了。
林国富的胸口,没有心跳起伏的光影,反而缠着好几道惨白惨白的像脐带一样的虚影!那些“脐带”一端连着他的心口,另一端,赫然连接着陈秀兰、小女孩丫丫,甚至连接着那些翻滚的怨气中的每一张痛苦面孔!
他在用这些至亲和非亲的魂魄,吸取他们的灵魂力量和阴德能量,来维持自己的生命!这就是他续命的真相!
“他的命脉……是那些连接!”我嘶吼出声。
陈秀兰闻声,低头看向自己心口,那里果然延伸出一道惨白的虚影,没入林国富的身体。她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啸!
“你偷我的命!偷我女儿的命!偷我丈夫的命!林国富!你不是人!!”
无边的怨恨和绝望,瞬间压过了木雕碎裂带来的控制。陈秀兰身上的红裙无风狂舞,黑发暴涨,她不再保护油灯,而是化为一道赤红的血影,凄厉地扑向林国富,疯狂撕扯那些连接着她的惨白“脐带”!
小女孩丫丫也哭喊着“爸爸”扑向连接着林国强怨气的那些“脐带”,用嘴去咬,用小手去扯。
陈婆婆则颤抖着举起油灯,将微弱的灯火凑近那些“脐带”。
“滋滋——”
仿佛冷水滴入热油,那些惨白的连接一碰到灯火,立刻扭曲、萎缩,发出被灼烧的声响!
“不!住手!!”林国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想逃,但那些“脐带”被扯住,将他牢牢定在原地。他肉眼可见地衰老下去,皮肤起皱,头发变白,挺拔的身躯佝偻起来。
怨气失去了核心的抽取力量,开始反噬。无数张痛苦的面孔调转方向,朝着林国富嘶吼、扑咬!它们啃噬着他的生气,撕扯着他的灵魂。
“啊——!!!”林国富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终被翻涌的怨气彻底吞没。
就在他气息即将断绝的最后一刻,我兜里所有的铜镜碎片突然自动飞出,在空中拼接成一个不规则的布满裂痕的圆镜,悬浮在奄奄一息的林国富头顶。
镜面朝下,投下一道清冷的光柱,将他笼罩其中。
光柱里,浮现出短暂的画面片段:深夜的超市,他鬼祟地将大额现金藏入暗格;火起时,他毫不犹豫地冲向昏迷的哥哥,背起,却在看到哥哥手腕上的名表时眼神闪烁;小女孩丫丫在浓烟中哭泣,抓住他的裤脚求救,他抬脚将她踹开,因为丫丫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从暗格里抓出来的属于他父亲遗嘱原件的碎片;最后,是他将挣扎的麻袋沉入浑浊的河水中,麻袋里,是陈秀兰惊恐扭曲的脸……原来,陈秀兰当年并未葬身火海,而是被他囚禁,最终杀害。
“不……不……”光柱中的林国富发出最后嗬嗬的气音。
镜光收敛,碎片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光泽尽失,变成普通的破铜片。
而林国富,瘫在地上,已经成了一具迅速干瘪,苍老得如同百岁老人的尸体,眼睛圆瞪着,满是恐惧和难以置信。那些惨白的“脐带”寸寸断裂,消散在空中。
他死了。被自己窃取又最终反噬的生命力,彻底抽干。
他死得如此迅速而彻底,连变成鬼的机会都没有。魂飞魄散。
便利店内的怨气,在失去了共同的仇恨源头后,渐渐平息下来。血水消退,货架不再摇晃。陈秀兰的身影变得淡了很多,她飘到同样变得透明的小女孩丫丫身边,轻轻抱住女儿。
焦黑鬼影林国强残留的怨气凝聚成一个模糊的男子轮廓,他走到妻女身边,伸出虚无的手,似乎想触摸她们,脸上满是泪水(如果那团黑气能看出表情的话)。陈秀兰别开了脸。
陈婆婆手中的油灯,“噗”地一声,熄灭了。
灯灭的瞬间,陈秀兰、小女孩丫丫,还有林国强模糊的影子,都化作了点点荧光,缓缓升腾,穿过便利店的天花板,消失在夜空里。她们的脸上,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安宁。
缠绕店內多年的阴冷、压抑气息,也随之散去。
一切尘埃落定。
我脱力地靠着货架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陈婆婆佝偻着走过来,费力地弯腰,捡起地上那几块失去光泽的铜镜碎片,摩挲着,叹了口气。
“这镜子,是丫丫妈……秀兰的嫁妆。”她声音苍老而疲惫,“能照人心,也能……留个念想。现在,用完了。”
她看向我:“后生,你该走了。这里的‘契’,随着他魂飞魄散,已经断了。你花的那点买命财,损了些阴德阳气,折点寿,但不会永远困在这儿了。”
“那你……”我看着这位深藏不露的老人。
“我?”陈婆婆扯了扯嘴角,看向门外渐亮的天光,“我等了十年,今天,总算能给儿子、儿媳、孙女一个交代了。我也该走了,去我该去的地方。”
她没说要去了哪儿,只是拎起那个旧布包,蹒跚地走向门口,身影慢慢融入晨光里,消失不见。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阳光彻底照亮街道,外面传来早起行人的脚步声。
我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便利店还是那个便利店,货架凌乱,满地狼藉。但那股萦绕不去的阴森感,彻底消失了。
收银机还开着,里面那些暗红色的怪钱,不知何时变成了普通的有些受潮的纸币。我拿起一张对着光看,水印清清楚楚,是真钱。
我一张也没拿。关好收银机,把钥匙放在桌上。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困了我几天,却仿佛经历了一生的地方,我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但很温暖。
后来,我离开了那座城市。手术费最后还是凑够了,我找了几份正经的日结工作,拼了命地干。手术很成功,妈妈恢复得不错。
关于那家便利店,我再没回去看过。只是半年后,偶然在新闻推送里看到一条消息,说我之前待过的那个城市,某老街区便利店原址,因线路老化引发火灾,店铺烧毁,但未造成人员伤亡。
有附近居民称,火灾前似乎听到店里传出类似叹息和哭泣的声音,消防员扑灭后,在废墟中发现一些疑似陈年旧物的残骸,具体不详。
我关掉了推送,继续手头的工作。
那段经历像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铜镜碎片我扔进了大河,但左手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圈淡淡的洗不掉的青黑色印记,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握过。天气特别阴湿的时候,那里会隐隐发凉。
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也许是“买命财”留下的痕迹,也许是别的什么。我不再深究。
有些门,关上了,就最好别再打开。有些镜子,碎了,就不要再试图拼凑完整。
只是偶尔,在深夜加班回家的路上,看到街角24小时便利店亮着的惨白的灯光时,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然后走进家楼下那家永远只开白天的小超市,买包烟,和熟悉的店主唠两句嗑,感受扑面而来的、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