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广场上人山人海,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黄蜂。
苏晚晴站在测试台前,感受着周围各式各样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期待的,更多的,是幸灾乐祸的。她甚至能听到身后几个少女的小声嘀咕——“又一个来测的”“希望能是个好资质吧”“嘁,估计又是白费功夫”。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天了。三天前,她还是某顶尖大学的化学博士,在实验室里盯着反应釜发呆;三天后,她站在一个修仙王朝的灵根测试广场上,准备接受所谓“天赋”的审判。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苏晚晴,十六岁,青云城一个小商人的女儿。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十六岁是灵根测试的最后期限——如果过了这个年纪还没测出灵根,这辈子就与修仙彻底无缘了。
测试台是用某种白色玉石砌成的,台面上刻着繁复的纹路,隐隐有光芒流转。负责测试的是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坐在台后,手里捧着一本册子,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份待检验的货物。
“把手放上去。”他淡淡地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晚晴走上前,将手掌按在测试台的玉面上。触手温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酥麻感。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掌心涌入,沿着胳膊向上攀爬,像是细小的水流在血管里流动。
灰袍男人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芒。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复杂的印记,然后轻轻点向测试台的边缘。
嗡——
一声轻响,测试台上光芒大盛。青色、红色、黄色、金色,四道光芒从台面上升起,交织在一起,像是四团纠缠的火焰。
“四灵根。”
灰袍男人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其中分明带着一丝轻蔑。他甚至懒得在册子上多写几个字,只是随手画了个符号,便示意下一个上前。
“四灵根!又一个废物!”
“真是可惜了,还以为能出个好苗子呢。”
“嘿,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测灵根了。”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大了起来,像是一锅煮沸的水。苏晚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好奇变成了嘲讽,从期待变成了怜悯——不,更准确地说,是冷漠的优越感。
她偏过头,看到站在人群前排的父母。
父亲的脸色已经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母亲则是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父亲的袖子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转身挤出了人群。母亲看了苏晚晴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的情绪太复杂,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仿佛在说:还好不是我亲身经历的。
然后她也转身离开了。
“又一个废物诞生了!”
“走吧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真是浪费粮食,十六岁才来测灵根,早干嘛去了?”
人群开始散去,嗡嗡的声音渐渐远去,仿佛一群吃饱了的苍蝇,嗡嗡着去寻找下一个目标。苏晚晴站在空荡荡的测试台前,看着父母消失在人海中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滑稽。
她不是原来的苏晚晴。
这点她很确定。原主在测试开始前就已经因为过度紧张而昏厥,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换了个芯子。所以那些嘲笑、那些失望、那些冷漠的目光,其实都不是针对她的——至少不完全是。
但她还是忍不住要想:如果原主还在这里,面对这一切,会是什么感受?
“灵根……”
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衣袖。这是她前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每当遇到难以理解的现象,她就会用这种方式让大脑保持活跃。
四灵根,按照这个世界的标准,是最差的资质。单灵根是天才,双灵根是优秀,三灵根是普通,四灵根和五灵根则是废物——因为灵气驳杂,修炼速度极慢,几乎不可能有什么成就。
但苏晚晴不这么认为。
作为一名化学博士,她最擅长的就是从混乱中找出规律,从表象下挖掘本质。灵根……所谓灵根,究竟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残留的那丝微弱气息。刚才测试时涌入的那种酥麻感,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她记得很清楚——那不是单纯的气流,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某种能量粒子?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个世界所谓的“灵气”,本质上就是一种高能粒子。而“灵根”,则是身体对特定能量粒子的亲和度。四灵根意味着她对四种灵气都有亲和力,但亲和力都不强——用化学的话来说,就是“反应活性低”。
但是,谁规定低活性就不能被提高?
苏晚晴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前世研究的方向就是物质提纯与能量转化,如果灵气真的只是一种能量粒子,那为什么不能“提纯”?
周围的人群已经完全散去了,测试广场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独。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世界的修仙者,似乎从不问“为什么”。
是的,从不。
他们说“灵根天定”,说是“天赋”,说是“不可说”。他们把一切无法解释的现象都归咎于“天道”,把所有无法理解的问题都归结为“悟”。没有人探究灵气为什么会流动,没有人研究经脉为什么能承载法力,更没有人问——灵根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苏晚晴的手指依然在敲击衣袖,但节奏变得有些急促。
她想起前世实验室里那些被反复验证的公式、定理、反应方程式。那些看似“不可说”的神秘现象背后,往往都有着简单到令人发笑的原理。修仙……或许也一样?
“灵根究竟是什么?”
她轻声问自己,声音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回荡,没有人回答。
但她知道,这个问题,她会找到答案的。
一定会。
广场边的茶摊上,几个还没散去的闲人正凑在一起喝茶聊天。
“刚才那姑娘,四灵根吧?”
“可不,四道光,青红黄金,全乎着呢。”
“可惜了,长得还挺俊的。”
“俊有什么用?灵根不行,一切白搭。我表弟家的孩子,三灵根,现在还在青云宗外门打杂呢,每月就那么几块下品灵石,够干嘛的?”
“嘿,要我说,这测灵根就是走个过场。有本事的,生下来就有本事;没本事的,测一万次也是没本事。”
“你这话说得……倒也在理。”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正忙着给客人添茶,耳朵却竖得老高。他在这广场边摆摊三十年,见过太多太多测灵根的场景——有欢天喜地拜入仙门的,也有垂头丧气回家的,更有当场崩溃发疯的。
刚才那个姑娘,他注意到了。
别人都急着往前挤,她倒好,慢悠悠地走在最后,像是在逛集市。测灵根的时候也不紧张,反而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四灵根啊……”
老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在这个修仙的世界,灵根就是一切。没有灵根,连灵气都吸纳不了,更别说修炼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梦想过修仙,还专门跑到青云城外的青云宗山脚下,想碰碰运气。结果自然是被赶了出来——他没有灵根,连测试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他就死了心,老老实实开了这个茶摊,一开就是三十年。
“老板,再来壶茶!”
“好嘞!”
老板应了一声,提着茶壶走过去。路过刚才那姑娘站立的地方时,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人已经走了,只剩下夕阳和空荡荡的广场。
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姑娘不会就这么认命。
或许是因为她的眼神吧——平静得像一潭湖水,没有绝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奇怪的小姑娘。”
老板嘟囔了一句,摇着头走开了。
苏晚晴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
青云城是个不大的小城,人口也就两三万,但因为靠近青云宗,每年都有不少人来碰运气测灵根。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卖什么的都有——符箓、灵草、法器,当然,大部分都是假货。
她一边走一边观察。
这个世界和她前世所在的现代都市完全不同。没有汽车,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有的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陌生。
或许是因为……她本质上就是个“外来者”吧。
前世今生,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归属感。前世是孤儿院长大的,靠着奖学金和助学金读完博士,最后死在实验室里——虽然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今生的记忆也很模糊,只有一些零散的片段。原主是个内向怯懦的姑娘,从小就梦想着能修仙,这次是鼓起勇气来测试的。结果……
结果显而易见。
苏晚晴拐进一条小巷,沿着狭窄的青石路往家走。她记得这具身体的家就在城西,是一个小小的杂货铺,卖些日用品和低阶符箓。
还没走到门口,她就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我早就说过,这丫头片子指望不上!你偏不听,非要让她去测!现在好了,四灵根,满意了?”
“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你让我怎么说?啊?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供她吃供她喝,现在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行了,别说了……”
“凭什么不说?你看看隔壁老张家,他儿子双灵根,现在已经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了!每个月都能拿灵石回来!咱们家呢?啊?赔钱货!”
苏晚晴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争吵,面无表情。
这就是她的“家”。
父亲苏大富,是个老实巴交的商人,胆小怕事,只想安稳度日。母亲王氏,精明能干,但有些势利眼,对女儿没什么耐心。
原主在这个家里并不受宠。若不是她自己坚持要去测灵根,父母根本不会让她去——毕竟,测试要花钱,虽然不多,但对苏家来说也是一笔开销。
现在好了,钱花了,结果是四灵根,废物一个。
苏晚晴推开门,走了进去。
争吵声戛然而止。
父亲坐在柜台后面,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母亲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铲子,看到苏晚晴进来,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很僵硬。
“嗯。”
“……先去吃饭吧。”
母亲把铲子往锅里一扔,发出“当”的一声响。她端起一盘炒好的青菜,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吃吧吃吧,就知道吃。”
苏晚晴没有说话,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饭菜很简单,一盘青菜,一盘咸菜,一锅稀饭。这是苏家的常态——虽然不至于饿肚子,但也绝不富裕。
她默默地吃着饭,耳边是母亲的抱怨和父亲的沉默。
这就是她的新生活。
四灵根,废物,被人嘲笑,被父母嫌弃。
但那又怎样?
苏晚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前世她经历过比这更糟糕的情况——孤儿院里的欺凌,实验室里的竞争,社会上的冷眼。比起那些,这点程度的嘲笑算不了什么。
而且,她不是没有机会。
灵根是“天赋”不假,但“天赋”从来不是不可改变的。前世她研究过太多“不可能”的化学反应,最后不都被她找到了突破口?
灵气……灵根……修仙……
她就不信,这个世界真的有什么“不可说”的秘密。
“吃完把碗洗了。”母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以为测完了就没事了,明天跟我去你舅舅家一趟。”
“去舅舅家做什么?”
“做什么?你还有脸问?你舅舅家儿子今年测出了三灵根,已经被青云宗收为外门弟子了!你去祝贺祝贺,顺便……唉,算了,跟你说也不懂。”
母亲摇着头走开了。
苏晚晴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稀饭。
三灵根……青云宗外门弟子……
她忽然想起刚才测试时,灰袍男人说的话——“四灵根”。
语气中的轻蔑,她听得出来。
但那又怎样?
苏晚晴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总有一天,她会让所有人知道,四灵根……未必就是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