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空气好像瞬间凝固了。林国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他还说，”我继续道，感觉自己的声音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这店晚上是‘还魂摊’。你在用横死鬼的‘买命财’，给自己续命。”
林国富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不再是伪装出来的和善，而是一种冰冷的打量，像屠夫在估量牲畜的斤两。
良久，他忽然叹了口气，靠向椅背，甚至轻轻笑了起来。
“阿杰那孩子，死了都不安生，还到处胡说八道。”他摇摇头，语气甚至带着点无奈，“买命财？续命？小林，你电影看多了吧？”
“那这些是什么？”我猛地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拍在桌上。是昨晚收的那些暗红色、湿冷的怪钱。
林国富瞥了一眼，笑容更深了，却透着寒意。“假钞啊。一些无聊家伙的恶作剧。我早说了，夜班只收现金，就是防这个。你没按照规矩，拒收？”
“那这又是什么？”我另一只手举起那面裂开的铜镜，碎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陈婆婆给的！她说用这个照货架！我照了！我什么都看见了！”
看到铜镜的瞬间，林国富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居然把这个给了你……”他眼神阴沉下来，之前的伪装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内里，“老不死的，果然靠不住。”
他绕过收银台，朝我走过来。我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凉的货架。
“既然你都知道了，”林国富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的响声，“那就别怪我了。本来想让你舒舒服服‘睡’过去，现在……你得吃点苦头了。”
他伸手朝我抓来，那手在灯光下，皮肤似乎泛起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
就在这时——
“叮咚。”
店门突然开了。
我和林国富同时转头。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白天的陈婆婆，她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个褪色的布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另一个，是那个红裙子女人。她静静飘在那里，是的，飘着，脚尖离地几寸，脸色惨白，直勾勾地盯着林国富。
林国富脸色大变：“你……你们怎么……”
“国富啊，”陈婆婆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说的竟是普通话，“十年了，该还债了。”
“闭嘴！老东西！我供你吃供你住，你就这么报答我？”林国富额头青筋暴起，猛地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一个黑乎乎的木雕小人，上面刻满扭曲的符号。
他咬破舌尖，“噗”地一口血喷在小人上。木雕小人眼睛的位置猛地亮起两点红光。
货架深处，传来沉重的拖拽铁链的声音。一股浓烈的焦臭味弥漫开来。
是昨晚那个焦黑的鬼影！它从阴影里爬出来，身躯比昨晚更庞大，浑身冒着黑烟，锁链拖在地上哗啦作响。但它这次没有扑向我，而是转向了陈婆婆和红裙女人。
“秀兰，”焦黑鬼影发出痛苦嘶哑的声音，竟带着哭腔，“停手吧……别再害人了……”
红裙女人——陈秀兰，老板“死去”的妻子，看着那焦黑的鬼影，苍白的脸上淌下两行血泪。
“国强……我的国强……”她声音凄厉，“你看看你自己！看看我们的女儿！他把你害成这样，把丫丫害成这样！你还要帮他？”
我脑子“嗡”的一声。林国强？老板的兄弟？新闻报道里可没提这个人！
林国富狂笑起来，举着那发光的木雕小人：“帮我？是他自愿的！他欠我的！他这条命，十年前就该烧死在火里了！是我用术法留住他魂魄，给他个‘身子’！他替我守着这店，收着买命财，是报恩！”
他指着陈秀兰：“还有你！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当年要不是你贪心，想独吞爸的遗产，在电路上动手脚，会着火吗？丫丫怎么会死？”
陈秀兰身体剧烈颤抖，周身冒出丝丝黑气。
“是！是我动了手脚！我想吓唬你们，没想真烧起来！”她尖啸着，“可火起来后，你去救了！你不是先救出你哥，又返回去救丫丫吗？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最后只有你活着出来？为什么丫丫的尸体验出来时，手里攥着你的表链？”
她猛地抬手一指，直指林国富的手腕。
我猛然想起铜镜里的画面——沉河的麻袋，戴金表的手。
难道……
林国富眼神彻底疯狂了：“那丫头片子看见我拿钱了！爸的遗产，本来大部分就该是我的！你们都想抢！都是你们逼我的！”
他疯狂催动手里的木雕，焦黑鬼影林国强发出痛苦哀嚎，不受控制地扑向陈秀兰和陈婆婆。
陈婆婆叹了口气，从布包里拿出个东西——一盏锈迹斑斑的旧油灯。她划亮火柴，点燃灯芯。
一点豆大的、昏黄的火光亮起。
光很弱，却仿佛带着奇异的温度。焦黑鬼影林国强触到灯光，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叹息，动作停住了，身上翻腾的黑气都平静了些。陈秀兰也安静下来，痴痴地看着那灯火。
“丫丫……”陈婆婆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得可怕。
货架最深处，一点点星光亮起。一个穿着烧焦了小裙子，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身影，怯生生地飘了出来。她怀里，抱着个同样焦黑的洋娃娃。
“奶奶……”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
“招魂灯……”林国富看着那油灯，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老东西，你一直藏着这个？”
“丫丫死后，魂一直困在这儿，太苦了。”陈婆婆抚摸着油灯，看着林国富，“我守在这，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等今天。等一个身上沾了买命财，却又没完全陷进去的活人，用他的阳气，加上至亲之血，才能点燃这灯，暂时稳住她们的魂，给我孙女儿讨公道的时间。”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恍然大悟。我是那个“锚”，但也是她们等了十年，等来的一个“变数”。因为我花了买命财，和这里产生了无法切断的联系；又因为我发现了部分真相，有了反抗的意识和机会。
“公道？”林国富狞笑，猛地将木雕小人往地上一摔！“那你们就一起魂飞魄散吧！”
木雕碎裂的刹那，焦黑鬼影林国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身体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漆黑的、扭曲的怨气，充斥着整个便利店！货架疯狂震颤，商品如雨落下，灯光明明灭灭，墙壁上开始渗出暗红腥臭的血水！
陈婆婆手中的油灯剧烈摇晃，火苗急剧缩小。陈秀兰惊叫一声扑上去护住灯。小女孩丫丫吓得缩到奶奶身后。
怨气如潮水般向我涌来，冰冷刺骨，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憎恨。那是林国强被囚禁、被利用十年的怨，是所有在这店里被算计的横死鬼的恨！
我几乎无法呼吸，感觉灵魂都要被冻僵、撕碎。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时，兜里的铜镜碎片突然变得滚烫！
我猛地将碎片掏出来，裂开的镜面映出眼前恐怖的景象，也映出我自己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但紧接着，镜子里我的影像旁边，浮现出另一张脸——是黄翠翠！那个提醒我看货架，掐过我脖子的姑娘！
她似乎隔着镜子在对我喊，口型分明是：“镜子！照他本体！”
本体？林国富的本体？
我瞬间福至心灵！他不是鬼，他是活人！但他用邪术续命，操纵鬼魂，自己必然也有破绽！铜镜能照鬼，也能照出活人身上不该有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