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他歪了歪头,脖子“咔咔”响,“那小子三年前就死在出租屋了,煤气泄露。我嘛……只是借他的身子用用。”
“你是谁?”
“我?”他伸手在脸上一抹,整张脸皮像泥一样滑下来,露出底下焦黑扭曲的五官,“我是这儿的老板啊。十年前没跑出来的那个。”
我魂飞魄散。镜子里,货架反光中映出的根本不是阿杰,而是一个浑身焦黑、肢体扭曲的人形,正朝我伸出手。
“我老婆拿我们的女儿做局,骗那些横死鬼的买命财,想给我续命。”焦黑人形一步步逼近,声音里带着哭腔,“可她自己不知道,这种邪术要成了,得有个活人当‘锚’——一个自愿签了契约,花了买命财的活人,永远困在这儿替我们收钱。”
我猛地想起合同。想起老板拍我肩膀时塞给我的“红包”,里面是两张红钞票。我当时高兴,直接拿去交了房租。
“你花了买命财,契约就定了。”焦黑的手快要碰到我的脸,“别怕,不疼的。就像睡觉一样,等你‘醒’了,就能一直陪我们了……”
我狂吼一声,抡起铜镜砸过去!
镜子结结实实拍在他脸上,他惨叫一声,黑烟“嗤”地从伤口冒出来。有用!我趁机冲向门口,却发现门锁死了,怎么都拧不开。
“跑不掉的……”焦黑鬼影从地上爬起来,整个身体开始膨胀,天花板都被顶得“嘎吱”响,“这店就是棺材,你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货架开始剧烈摇晃,商品噼里啪啦往下掉。地面渗出暗红的水,腥臭扑鼻。我看见水渍里浮出无数张脸,都是这些年困在这儿的夜班员,他们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绝望中,我摸到收银机。那些怪钱!我疯了一样拉开抽屉,抓起大把暗红钞票,朝焦黑鬼影扔去。
“你不是要钱吗?都给你!都给你!”
纸币打在它身上,竟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它痛苦地嘶吼,身形开始变淡。有门!我继续扔,把整个抽屉都泼向它。
鬼影在钞票雨中蜷缩、惨叫,最后“砰”地炸成一团黑雾。货架停止摇晃,地上的水也迅速消退。
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天快亮了。晨光从门缝透进来。我连滚带爬去拧门锁——这次,开了。
我冲出去,头也不回地跑。跑到两条街外,才敢回头看。
“悦来便利店”静静立在晨曦中,招牌褪色,卷帘门紧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街角坐到天大亮,等早班的人流多起来,才稍微安心。回到家,我翻出那份劳动合同,直接撕得粉碎。又去银行取了所有存款——虽然不够手术费,但先离开这城市再说。
收拾行李时,我从外套口袋摸出个东西。
是那面铜镜。我明明把它扔店里了。
镜面有道裂纹,但还能照人。我下意识看了眼,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镜子里,我身后站着个人。
红裙子,苍白脸,正是第一晚那个女人。她静静站在我背后,手里拿着包红塔山。
我僵着脖子,一点点转头。
身后空无一人。
再回头看镜子——她还在,而且凑得更近了,几乎贴在我肩头。她慢慢抬起手,指向镜子深处。
镜面像水波一样荡开,映出的不再是房间,而是便利店内部。我看见焦黑的老板鬼影蜷缩在角落,身体正在慢慢消散。而货架深处,隐约有个小女孩的身影,正朝我挥手。
红裙子女人的声音直接钻入我脑子:
“他快散了……契约要断了。但你花过买命财,身上有印记。除非……”
“除非什么?”我对着镜子吼。
“除非你找到下一个自愿接契约的人。”她脸上露出诡异的笑,“或者,你帮我们完成真正的‘了结’。”
镜面景象再变。这次是夜晚的河边,一个麻袋沉入水中,绑麻袋的绳子另一端,攥在一只戴着金表的手里。镜头拉远,我看见了那只手的主人——
是白天便利店的老板。活着的那个。
画面消失,铜镜“咔嚓”裂成两半,掉在地上。
我盯着碎片,浑身发抖。
原来如此。什么火灾意外,什么邪术续命,全是幌子。真正的局是:老板杀了人,把尸体沉河,再利用死者的怨气设下“还魂摊”,让横死鬼帮他寻找替死鬼,掩盖真正的罪行。而他的妻子女儿,说不定也是知情人,甚至……同谋。
那些困在店里的鬼魂,包括红裙女人,都是当年被老板害死的人。他们要找的不是“了结心愿”,是复仇。
而我,这个花了买命财的倒霉蛋,成了他们唯一能接触活人世界的通道。
捡起铜镜碎片,我盯着里面自己惶恐的脸。
跑?能跑哪儿去?身上有印记,跑到天涯海角,那些东西也会找上门。
或者……
我摸出手机,找到老板的电话。深吸一口气,按下拨通键。
“喂,老板吗?”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小林啊。昨晚店里……出了点怪事,我想跟您当面汇报。您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传来老板带笑的声音:
“今晚就回。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你。”
挂断电话,我走到窗边。晨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
没人知道,今晚有家便利店会变成猎场。
而猎物和猎人的身份,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镜碎片,冰凉刺骨。
镜子能照鬼,也能照人。但有些东西,照出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今晚,该做个了结了。
我把铜镜碎片揣进兜里,那块冰凉像根钉子,直往我骨头里钻。说实话,当时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但有个念头却清楚得可怕——跑是没用的,那老板今晚回来,就是要收网的。
我得活命,更得弄明白,我到底卷进了什么事里。
下午我没睡,直接去了图书馆。在发霉的地方志和过期的旧报纸堆里泡了三个小时,手指都被灰尘染黑了。终于,在一份十年前的《晨报》角落,找到一条豆腐块大小的新闻:
本市河滨路火灾惨剧 女童殒命父母失踪
昨日凌晨,河滨路“惠民超市”发生火灾,火势迅速蔓延。消防部门赶到后于废墟中发现一具女童遗体,系店主独女黄某(8岁)。店主林某(35岁)及其妻陈某(33岁)于火灾后下落不明,警方初步怀疑与经营债务有关,正进一步调查中。
林国富,陈秀兰。还有那个八岁的小女孩。
我盯着那泛黄的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出店铺旧招牌的轮廓,正是现在便利店的位置。我后背一阵阵发凉。如果老板就是林国富,他根本没死,那场火……是不是他放的?他妻子又去了哪儿?
还有阿杰,或者说,附在阿杰身上那焦黑的鬼魂。它自称是“没跑出来的老板”。如果林国富还活着,那它是谁?
脑子里一团乱麻。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离开图书馆,我又鬼使神差地回到了便利店那条街,没靠近,就躲在对面快餐店的二楼窗户边看着。
白班那老太太正在店门口扫地,动作慢吞吞的。扫着扫着,她突然停住,直起腰,转过头,隔着一条街,浑浊的眼睛准确无误地“钉”在了我藏身的位置。
我吓得往后一缩。再探头看时,店门口已经没人了,只剩那把破扫帚歪倒在地上。
见鬼了。这老太太绝对不简单。
时间不多了。我深吸一口气,想起铜镜里红裙子女人最后给我的画面——戴金表的手,沉河的麻袋。那金表……我拼命回忆白天老板来店里的几次,他好像确实有块表,表盘是暗金色的,在袖口一闪一闪。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我心里成形,疯狂,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晚上十点五十,我站在了便利店门口。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惨白的光。我摸了摸兜里的铜镜碎片,还有偷偷买的另一样东西,推门进去。
“叮咚。”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人,不是老太太,是老板林国富。他穿着挺括的Polo衫,手腕上果然戴着块金表,正笑吟吟地看着我,像看着掉进陷阱的猎物。
“小林,来啦?坐。”他指了指面前的椅子,桌上还泡了两杯茶。
我没动,手揣在兜里,紧紧攥着碎片,边缘硌得手心生疼。“老板,店里的事……”
“我都知道了。”他叹口气,表情变得沉痛,“是老陈告诉我的。唉,我也没想到,这地方……这么不干净。”
“老陈?”
“就白班那个陈婆婆。她是我远房姨妈,年纪大了,有些迷信,晚上就爱疑神疑鬼,估计是吓到你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气,“她说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还问些奇怪问题。我就赶紧回来了。这店你要是不想干了,我也不勉强,工钱我给你结三倍,算是压惊。怎么样?”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里满是诚恳的愧疚。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恐怕真就信了。
“老板,”我慢慢走到椅子边,没坐,只是看着他,“昨晚,我见到阿杰了。”
林国富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是吗?那小子也好久没见了。”
“他说,”我盯着他的眼睛,“他三年前就死了。煤气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