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里的时间像是死了,不动了。陆沉说不清自个儿在这儿跪了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一百年?不知道。头顶那片暗红色的天永远是一个样,分不出昼夜,看不见日月。脚下这片血海永远在翻涌,腥臭扑鼻,可那臭味闻久了,也就麻木了,像自个儿也成了这血海里的一块烂肉,一块朽骨,没什么区别。
他怀里还抱着团子。
小家伙身子还是软的,可凉,凉得扎手。肚皮那儿那点微弱的起伏,还在,可慢得让人心慌,慢得像下一秒就要停。陆沉隔一会儿就摸摸它鼻子,摸摸它胸口,确认它还喘着气儿,然后松一口气,可那口气松了,心又提起来——还能喘多久?这口气,会不会就是最后一口气?
他不知道。
他只能抱着它,跪在血海里,抬头看着头顶那片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暗红色的、死气沉沉的光,还有那个已经合拢的、看不见的漩涡。可陆沉知道,始祖在那儿。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定还在冷冷地俯视着他,像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老鼠,看他怎么挣扎,怎么绝望,怎么一点点……疯掉。
陆沉扯了扯嘴角,想笑,可嘴角沉甸甸的,扯不动。
疯?
他倒是想疯。
疯了多好,疯了就啥也不知道了,不用想夜姒,不用想敖霜,不用想白璃,不用想那些一个个离开的人,不用想怀里这团毛茸茸的东西啥时候会凉透,不用想头顶那片天啥时候会塌下来把他砸成肉泥。
可他疯不了。
脑子里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笑,那些泪,那些血,像刻在骨头上似的,一遍遍在眼前晃,晃得他眼睛发涩,喉咙发干,可就是忘不掉。
忘不掉。
陆沉闭上眼,可眼前还是那些画面。夜姒笑着说“先去等你”,敖霜化作龙晶时那句“陪着你”,白璃散作月光前温柔的笑,星渺炸开星辰时的决绝,瑶光坠崖时回望的那一眼,无妄倒下去前释然的表情,灵汐茫然掉泪的样子,苏清寒剑偏时颤抖的手……
还有团子。
团子喊“爹”时那双金色的、流着泪的眼睛。
“爹……”陆沉喃喃着,重复着这个字,然后他听见,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羽毛。
陆沉浑身一僵,猛地低头。
团子没睁眼,可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然后它动了动爪子,很慢,很费力,一点一点,挪到陆沉胸口,按在那枚龙晶上。
龙晶微微发烫。
团子爪子按上去的瞬间,那烫意顺着它的爪子,一点点渗进它身体里。然后陆沉看见,它黯淡的、脏兮兮的白毛底下,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蒙蒙的光。
是敖霜的龙气。
在温养它。
陆沉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他咬了咬牙,把眼泪憋回去,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手腕上那缕月光轻轻一荡,凉丝丝的,缠在他手指上。
“白璃……”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月光似乎亮了一下,很微弱,可确实亮了。然后那光顺着他的手指,一点点流进团子身体里,和那层青蒙蒙的龙气混在一块儿,包裹着它小小的身子。
团子又呜咽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点,带着点舒服的哼哼。它把脑袋往陆沉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不动了,只有肚皮那儿那点起伏,似乎……稳了点。
陆沉看着,心口那块压了不知道多久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可够了。
他抱着团子,跪在血海里,抬头看着头顶那片天,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会出去的。”
声音很轻,可很稳,稳得像在发誓。
“我会带着团子,带着你们的残魂,带着清寒,带着灵汐,带着所有还活着的人……离开这个鬼地方。”
“然后我会找到夜姒,找到敖霜,找到白璃,找到星渺,找到瑶光,找到无妄……把她们一个个,全都找回来。”
“不管要多久,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都会做到。”
他说完,闭上眼,不再看那片天,不再看这片血海。他只是抱着团子,感受着胸口龙晶的温热,感受着手腕月光的微凉,感受着丹田里那两道微弱的、却倔强亮着的残魂。
然后他开始修炼。
不是修炼什么功法,是修炼……心。
他得活着。
活着才能出去,活着才能报仇,活着才能……把她们找回来。
血海无声翻涌,那些影子在火里永无止境地哀嚎。陆沉跪在那儿,像尊石像,一动不动。只有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偶尔轻轻动一下,只有胸口那枚龙晶,偶尔微微发烫,只有手腕那缕月光,偶尔轻轻一荡。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天,一个月,一年……还是一百年?
陆沉不知道。
他只知道,怀里的团子,那点微弱的起伏,终于稳住了。虽然还是弱,可不再像下一秒就要停。它身上的毛,那些脏兮兮的血污,在龙气和月光的温养下,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雪白的颜色。
可那白,白得不正常。
不是那种健康的、莹润的白,是苍白的,黯淡的,像蒙了一层灰。而且陆沉发现,团子脑袋顶上,有一撮毛,慢慢变成了霜白色。
不是白,是霜白。
带着点透明的、冰冷的质感,摸上去凉丝丝的,像冬天的霜。
陆沉看着那撮霜白的毛,心口一紧。
他知道,这是团子的本源在流失。它撑了太久,伤得太重,哪怕有龙气和月光温养,也只能吊着一口气,阻止不了它一点点……走向消亡。
除非离开这里。
除非找到办法,彻底治好它。
可怎么离开?
陆沉抬头,看向头顶那片天。暗红色的光依旧死气沉沉,那个合拢的漩涡依旧看不见,可他知道,出口在那儿。
唯一的出口。
可那出口,有始祖守着。
他怎么出去?
陆沉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可转来转去,转不出个结果。他太弱了,弱得连始祖轻轻一指都接不住,弱得只能被扔进这无间地狱,永世禁锢。
怎么办?
正想着,怀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含糊的哼唧。
是团子。
陆沉低头,就见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依旧黯淡,可里头有了一点光——很微弱,可确实是光。它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轻地,扯了扯嘴角。
像是在笑。
“陆……沉……”它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可陆沉听清了。
“团子!”陆沉声音发颤,手也在抖,“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难不难受?”
团子没回答。
它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疼……”它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就是……冷……”
冷。
陆沉心口一抽,把团子又往怀里搂了搂,用体温暖着它。可他知道,这没用。团子说的冷,不是身子冷,是神魂冷,是本源流失带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
“你会没事的。”陆沉哑着嗓子说,像是在安慰它,更像是在安慰自己,“我一定会带你出去,一定会治好你。”
团子看着他,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它很轻地,点了点头。
“我……信你……”它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可砸在陆沉心上,沉甸甸的,像压了座山。
他信他。
可他自己……信吗?
陆沉没说话,只是抱着团子,抱得更紧。然后他听见,团子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梦话。
“我爹……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陆沉一愣,低头看着它。
团子闭着眼,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做梦。
“我娘还在的时候……他会笑……会抱着我,给我讲故事……会偷偷给我娘摘花,藏在袖子里,趁她不注意,别在她头发上……”
“我娘笑起来……可好看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可后来……我娘没了……他就变了……变得冷冰冰的,不说话,不笑,看谁都没表情……”
“再后来……他就成了……灭情始祖……”
团子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成了气音,听不清了。只有眼角,有一滴泪,慢慢滑下来,渗进雪白的毛里,不见了。
陆沉看着那滴泪,心口那股疼,又活了过来,一抽一抽的。
原来始祖,也曾有过情。
也曾笑过,爱过,为人摘过花,为人别过发。
可后来,情没了,人也没了,他就把自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无情无欲,无悲无喜,看谁死了都无动于衷的……怪物。
陆沉忽然想起团子那句话。
“爹,你错了。”
是啊,错了。
大错特错。
情不是罪孽,不是污秽,不是该抹去的东西。它是光,是暖,是这天地间最干净、最不该被抹去的温度。可始祖忘了,或者说,他不敢记得。他把自己关在名为“无情”的壳子里,以为这样就不会再疼,不会再有失去,不会再有……眼泪。
可眼泪,从来不是情带来的。
是情没了,才有的。
陆沉抱着团子,跪在血海里,抬头看着头顶那片天,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又说了一句话。
“我会告诉他,他错了。”
声音很轻,可很坚定。
“我会带着你们,带着所有人的情,站到他面前,告诉他——你错了,大错特错。”
“然后我会打醒他,打不醒,就打死他。”
“反正……”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反正这无间地狱,我也待够了。”
话音落下,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团子仰起头,看着他,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亮了起来。
像星星。
虽然微弱,可倔强地亮着。
然后它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它说。
一个字,轻飘飘的,可落在陆沉耳朵里,重得像一声誓言。
他抱着团子,跪在血海里,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头顶那片天,看着那个看不见的出口,看着那个……迟早要面对的人。
时间依旧无声流淌。
一天,一个月,一年……还是一千年?
陆沉不知道。
他只知道,怀里的团子,脑袋顶上那撮霜白的毛,越来越多了。
像下了一场雪,落在它头上,再也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