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跟泼了墨似的，伸手不见五指。不，比不见五指还邪乎——那黑暗粘稠得像化不开的浓汤，糊在人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人连喘气都费劲。陆沉瞪着俩眼珠子，可什么也瞅不见，耳朵里嗡嗡的，就剩自个儿那点心跳，咚咚咚，敲鼓似的，敲得他心慌。
然后他就听见一声闷响。
“噗——”
像什么东西破了，漏了气。声音不大，可在这死寂的黑暗里，格外瘆人。
是团子。
陆沉脑子里嗡的一声，想也没想就往前扑。可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他扑腾了两下，摔在地上，手掌蹭在粗糙的石头上，火辣辣地疼。可他不觉得疼，真不觉得，他就想往前爬，想看看团子咋样了。
“团子！”他哑着嗓子喊，声音在黑暗里撞来撞去，撞不出个回声。
没人应。
只有那粘稠的黑暗，依旧沉沉地压着，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陆沉咬着牙，手脚并用往前爬。爬了没两步，手指头碰着个东西——毛茸茸的，软乎乎的，还有点温乎气儿。是团子。
他手一颤，赶紧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小家伙身子软趴趴的，一点劲儿都没有，只有肚皮那儿还微微起伏着，一下，又一下，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停。它身上那层金光已经灭了，毛也黯淡了，摸上去冰凉，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团子……团子你醒醒……”陆沉声音发颤，手也在抖。他摸着团子的脑袋，摸着它湿乎乎的鼻尖，摸着它微微张开的嘴——凉的，全是凉的。
然后他就听见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淡，很轻，从头顶飘下来，飘飘忽忽的，像阵风。可听着让人脊梁骨发凉，汗毛倒竖。
是始祖。
“看到了吗？”那声音响起来，不疾不徐，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儿，“这便是情。脆弱，无用，连吾轻轻一指都接不住，却妄图与天道抗衡，与吾……讲道理。”
陆沉抱着团子，慢慢抬起头。
黑暗里，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正冷冷地俯视着他，像看一只蚂蚁，一粒尘埃，一抹随时可以抹去的污渍。
“你想干什么？”陆沉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可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干什么？”始祖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这问题很有趣，“自然是做吾该做之事——抹去情孽，重置轮回，还三界一个……清净。”
话音落下，陆沉感觉身上一轻。
那股一直压着他的威压，忽然散了。他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倒，可站稳了，抱着团子，死死盯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你以为，”陆沉咬着牙，一字一句，“杀了我，灭了她们，这世上就再没情了？”
“不是杀。”始祖纠正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是抹去。抹去所有关于情的记忆，抹去所有因情而生的执念，抹去这天地间……最后一点不该存在的温度。”
“然后呢？”陆沉盯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把所有人都变成你这样？冷冰冰的，没心没肺的，看谁死了都无动于衷的……行尸走肉？”
“是解脱。”始祖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无情无欲，无悲无喜，方得永恒安宁。”
“安宁你大爷！”陆沉嘶吼出声，声音在黑暗里炸开，带着血味儿，“你把她们还给我！把团子还给我！把所有人都还给我！”
“还？”始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的嘲弄，像把钝刀子，慢慢割在陆沉心口，“散去的魂，如何还？化灰的身，如何还？遗忘的记忆，又如何还？”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怜悯”的东西。
“不过，”他说，“吾可以予你一个选择。”
陆沉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他。
“自斩情根，入灭情道。”始祖缓缓说道，“如此，吾可留你一命，许你亲眼见证——见证三界如何褪去情爱的污秽，重归……纯粹。”
陆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扯了扯嘴角。
“我选第三条路。”他说。
始祖似乎怔了一下。
“第三条？”
“对，”陆沉抱着团子，站得笔直，声音在黑暗里，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我选……干死你，然后把她们一个个，全都找回来。”
话音落下，他猛地往前一冲！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就是最简单的冲撞。他抱着团子，像头被逼疯的蛮牛，不管不顾地朝黑暗里那个影子撞过去。黑气从他身上涌出来，翻滚着，嘶吼着，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可没撞到。
就在他离那影子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始祖抬起了手。
那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苍白，修长，骨节分明，覆着一层淡淡的黑气。他对着陆沉，很随意地，轻轻一点。
像点在空气里。
可陆沉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把他往后推，往地上摁。他想挣扎，可那力量太强了，强得他连动一根手指头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始祖那只手，对着他，五指缓缓收拢。
然后，他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那种慢慢裂，是“轰隆”一声，整个儿塌了下去。陆沉只觉得脚下一空，人就开始往下坠。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他，拉扯着他，往下拽，往下沉，像是要把他拖进最深、最暗、最不见天日的地方。
是地狱。
无间地狱。
陆沉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然后他就看见，周围的黑暗变了。不再是纯粹的、粘稠的黑，而是泛起了暗红色的光，那光很微弱，可足够让他看清周围的样子——
是火。
无边无际的火，熊熊燃烧着，舔舐着虚空，把一切都映成诡异的暗红色。可那火是冷的，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能把人灵魂都冻僵的寒意。火里翻滚着无数扭曲的影子，那些影子挣扎着，哀嚎着，伸出枯骨般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只能一遍遍在火里沉浮，永无止境。
陆沉往下坠，穿过那些火，穿过那些影子，穿过那些无声的哀嚎。怀里的团子被他死死护在胸口，腕间的月光紧紧缠着手腕，心口的龙晶贴着皮肉，烫得他心口发疼。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坠。
一直坠。
不知坠了多久，脚下终于触到了实地。不是土地，是某种坚硬、冰冷、带着粘稠湿滑的东西。陆沉摔在地上，怀里还抱着团子，人滚了两圈才停下。他撑着手臂想爬起来，可手一按下去，就陷进了一滩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里。
是血。
无边无际的血，汇成一片看不到边的血海。血海上漂浮着无数残肢断臂，腐烂的尸体，还有那些在火里挣扎的影子。腥臭扑鼻，熏得人脑仁疼。
陆沉跪在血海里，浑身湿透，血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糊了一脸。他抬起头，看向头顶。
头顶是暗红色的天，天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漩涡深处，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正冷冷地俯视着他，像看一只掉进陷阱的猎物。
“欢迎来到无间地狱。”始祖的声音从漩涡深处传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冰冷的愉悦，“三界最底层，罪孽最深重者永世沉沦之地。从今往后，你便在此处，好好……反省。”
话音落下，一道暗红色的光从漩涡深处落下，像道闪电，狠狠劈在陆沉身上。
不疼。
可陆沉感觉，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钉进了他神魂深处。那是一道烙印，冰冷，阴毒，带着灭情道最本源的法则之力，像道枷锁，死死锁住了他所有关于情的记忆，所有因情而生的力量，所有……想要反抗的念头。
是灭情咒。
永世禁锢的印记。
陆沉浑身一僵，然后他听见，怀里的团子，轻轻呜咽了一声。
很轻，很弱，像只刚出生的小猫在哼唧。可那声音，像把锥子，狠狠扎进陆沉心里。
他低头，看着团子。
小家伙闭着眼，身子软趴趴的，只有肚皮那儿还微微起伏着。可那起伏，越来越弱，越来越慢，慢得像是随时会停。
“团子……”陆沉哑着嗓子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团子你醒醒……你看看我……看看我……”
团子没动。
只有那点微弱的起伏，还在证明它活着。
陆沉看着，看着它黯淡的毛，看着它紧闭的眼，看着它微微张开的嘴，脑子里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抱着团子，跪在血海里，仰起头，冲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那吼声不像人声，像野兽，像困兽，像被逼到绝路、只剩最后一点力气也要把喉咙喊破的、绝望的兽。
“啊——！！！”
吼声在血海里回荡，撞在那些漂浮的尸体上，撞在那些哀嚎的影子上，撞在这片永无止境的黑暗里，撞不出一点回声。
只有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依旧冷冷地俯视着他，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然后，漩涡缓缓合拢。
最后一点光，灭了。
无间地狱，重归死寂。
只有血海无声翻涌，只有那些影子永无止境地哀嚎，只有陆沉跪在血海里，抱着团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可这一次，连哭声，都传不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