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那一声“住手”，脆生生的，像块冰砸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可那声音里裹着的劲儿，却硬得像铁，直愣愣撞进这片死寂的天地里，撞得空气都跟着抖了三抖。
陆沉眼皮一跳，猛地睁眼。
始祖那只正在收拢的手，顿了顿。
就这一顿的工夫，一道人影从石林边缘冲了出来，快得像道闪电。月白色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那柄剑闪着凛冽的寒光，剑尖儿直指始祖眉心——是苏清寒。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可眼眶通红，里头全是血丝。眉心那道灭情印子疯狂闪烁，像有无数根针在里头扎，扎得她眉头紧皱，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可她握剑的手很稳，稳得像焊在了掌心里，一丝颤动都没有。
剑光如练，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劈向始祖。
始祖没动。
他甚至没看苏清寒，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还盯着陆沉，盯着他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可就在剑尖儿要触到他眉心黑雾的瞬间，他抬起另一只手，很随意地，轻轻一拂。
像拂开一片灰尘。
苏清寒整个人如遭雷击，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石柱上。石柱咔嚓一声裂开道缝，她顺着石壁滑下来，单膝跪地，哇地吐出一口血。血是暗红色的，带着细碎的冰碴，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可她撑着剑，又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可站得很直。
“清寒！”陆沉嘶声喊她，想冲过去，可身上那股威压还死死压着他，他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苏清寒没理他。
她盯着始祖，盯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放、开、他。”
始祖终于把目光从陆沉身上挪开，落到了苏清寒脸上。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你杀不了吾。”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这天地间，无人能杀吾。”
“那也要试！”苏清寒嘶吼出声，提剑又要冲。
可就在这时——
“吱。”
很轻的一声。
像小耗子叫，又像什么小东西在哼哼。声音不大，可在这死寂的天地里，却格外清晰。
陆沉一愣，低头看向怀里。
是团子。
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仰着头，看着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原本黯淡无光，这会儿却亮了起来，亮得吓人，里头像是烧着两簇小小的、金色的火苗。
“团子？”陆沉哑着嗓子喊。
团子没应。
它转过头，看向始祖。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始祖，盯着那双黑漆漆的、没有情绪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低的呜咽。
那呜咽声不大，可听着让人心头发毛。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在苏醒，在……愤怒。
始祖的手，又顿了顿。
他低头，看向陆沉怀里那团白毛。黑雾笼罩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可陆沉分明感觉到，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波澜。
“原来，”始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是你。”
团子盯着他，不躲不闪，喉咙里的呜咽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沉。然后它从陆沉怀里挣出来，跳到地上，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像个蓬松的毛球。
可那毛球身上，正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的光。
“团子？”陆沉又喊了一声，心里莫名地慌。
团子没理他。
它盯着始祖，盯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喉咙里的呜咽声停了。然后它张开嘴，用一种陆沉从来没听过的、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爹。”
陆沉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盯着团子，盯着那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背影，盯着它身上那层越来越亮的金光，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百只苍蝇在里头飞。
爹？
谁爹？
团子的爹？
团子有爹？不对，团子当然有爹，可它的爹是……是……
陆沉猛地抬头，看向始祖。
始祖依旧站在那里，周身黑雾翻涌，看不清脸。可陆沉分明看见，在团子喊出那一声“爹”的瞬间，那只一直稳稳抬着、掌控一切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水面，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可确实抖了。
“你……”陆沉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是……团子的爹？”
始祖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团子，看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他下一刻就会抬手，把团子也碾成灰。可他只是看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裂开。
然后，团子又开口了。
“爹，”它说，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可那沙哑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你错了。”
三个字。
像三把锤子，狠狠砸在空气里，砸得这片死寂的天地都跟着颤了颤。
始祖周身的黑雾，骤然一滞。
“你说什么？”他开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那是惊愕，是不敢置信，是……被最亲近的人捅了一刀的痛。
“我说，”团子盯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火光越来越盛，“你错了。”
“情不是罪孽，不是污秽，不是该抹去的东西。”
“夜姒姐姐的情，炽烈如火，烧到最后，也要给你留下一缕香。”
“敖霜姐姐的情，沉静如海，化作了晶石，也要陪在他心口。”
“白璃姐姐的情，温柔如月，散了神魂，也要缠在他腕间。”
“星渺姐姐的情，决绝如星，炸了神格，也要护他周全。”
“瑶光姐姐的情，隐忍如谋，坠了悬崖，也要给他留条生路。”
“灵汐姐姐的情，纯粹如药，忘了所有，也要为他掉一滴泪。”
“清寒姐姐的情，挣扎如剑，被控制，被封印，可剑出必偏，偏了也要护着他。”
团子一口气说了很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砸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里，砸得那些枯死的草木都似乎颤了颤。它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亮得……神圣。
“她们的情，是光，是暖，是这天地间最干净、最不该被抹去的东西。”团子盯着始祖，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稳，“可你呢？爹？”
它顿了顿，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滚了下来。
是泪。
金色的，滚烫的，像熔化的金子。
“你把自己变成了什么？”团子问，声音发颤，“冷冰冰的，没有心的，看谁死了都无动于衷的……怪物？”
最后两个字，它说得又轻又慢，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始祖心里。
始祖周身的黑雾，剧烈翻涌起来。
像烧开的水，像暴怒的海，那些黑雾扭曲着，嘶吼着，隐约能看见无数张狰狞的面孔在里头挣扎、咆哮、想要冲出来。可始祖站着，没动。他只是看着团子，看着那双金色的、流着泪的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却挺得笔直的身影。
然后，陆沉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枯叶，可里头裹着的，是彻骨的苍凉。
“怪物……”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原来在吾儿眼中，吾已是……怪物。”
团子不说话了。
它只是看着他，流着泪，金色的光芒包裹着它小小的身子，让它看起来像个误入凡尘的、悲伤的神祇。
“吾儿，”始祖缓缓开口，声音里的情绪一点点褪去，又变回了那种冰冷的、没有起伏的调子，“你忘了，你是吾之子，是混沌初开时，天地间第一缕无情道意所化。你的使命，你的存在，便是助吾……抹去这三界所有的情。”
“我忘了？”团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又苦又涩，“是，我忘了。我忘了我为什么会被封印，会被打回原形，会被扔进凡间，变成一只什么都不会、只会卖萌撒娇的……团子。”
它盯着始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火光越来越盛，盛得像要烧穿这片天地。
“可我现在想起来了。”它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想起来，三千年前，你为了证你的无情道，亲手把我娘——那个你曾经说过‘心悦之’的女人，推进了灭情渊。我想起来，我看着她在渊底挣扎，哭喊，最后化成一缕青烟，散了，连点灰都没留下。”
“我想起来，我问你为什么，你摸着我的头，说‘情为孽障，当斩’。”
“我想起来，我哭着说‘爹，我疼’，你看着我，说‘疼过，便不会再有情’。”
团子说着，眼泪越流越凶，可它的声音却越来越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爹，”它看着始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我疼了三千年，疼得骨头都碎了，疼得神魂都快散了——可我还是有情。”
“我喜欢夜姒姐姐揉我脑袋，喜欢敖霜姐姐给我顺毛，喜欢白璃姐姐抱着我晒太阳，喜欢星渺姐姐偷偷给我塞果子，喜欢瑶光姐姐教我认字，喜欢灵汐姐姐给我煮难喝的要死的药汤，喜欢清寒姐姐冷着脸却给我留最好吃的点心……”
“我喜欢她们。”
“我喜欢陆沉。”
“我喜欢这天地间，所有有温度、有笑容、有眼泪、有……情的东西。”
它一口气说完，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金色的光芒几乎要冲破天际。它站在那里，站在始祖面前，站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里，像一道光，一道劈开黑暗的、倔强的光。
始祖静静听着，周身黑雾翻涌得越来越厉害。那些黑雾扭曲着，嘶吼着，隐约能听见无数个声音在里头尖叫、哭泣、哀求。可始祖站着，没动。
他只是看着团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那只一直对着陆沉的手，收了回去。
压在陆沉身上的威压，骤然一松。
陆沉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可他站稳了，死死盯着始祖，盯着团子，盯着这对……古怪的父子。
“所以，”始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要阻吾？”
团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是。”
始祖又沉默了。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团子，看着那个小小的、却挺得笔直的身影，看着那双金色的、流着泪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然后，陆沉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落在心湖上，可陆沉听着，心却猛地一沉。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要变了。
果然，始祖缓缓抬起手，对着团子，五指虚握。
“那便让吾看看，”他说，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你这三千年的情……能撑到几时。”
话音落下，天地骤暗。
比刚才更暗，更沉，像是所有的光，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吞没。
只有团子身上那层金光，倔强地亮着，亮得像黑夜里的最后一点星火。
微弱，却不肯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