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那“咔哒”一声，像把全世界的活气儿都掐断了。
陈凡站在门后，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他眼睛瞪着屋里那两把太师椅，椅子上的凤凰绣得那叫一个栩栩如生，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像要扑下来啄他眼珠子。
青白的烛光从灯笼里漏出来，晃晃悠悠地泼在地上，把陈凡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着爬满了半面墙。影子那头，楚灵月站在屋子正中央，红衣在光晕里暗沉得像凝固的血，一动不动，连裙摆都不带飘一下的。
屋子里静得吓人。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他自己心跳的“怦怦”声，都好像被这死寂吞没了，只剩下耳朵里那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耳鸣，嗡嗡嗡嗡，吵得他脑仁疼。
然后，楚灵月动了。
她没转身，没回头，只抬了抬手，对着屋子最里头、最暗的那个角落，轻轻一指。
“咔、咔、咔……”
一阵沉闷的、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的响声，从那片黑暗里传了出来。
陈凡脖子僵硬地扭过去，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角落。
那里原本空荡荡的，只有斑驳的墙皮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可这会儿，那片地面，正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往下陷。
不是塌陷，是有规律地、整整齐齐地往下沉，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洞口。洞口边缘是整块整块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陈凡一个也认不得的鬼画符，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青芒。
尘土“簌簌”地往下掉，混着一股子陈年的、带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的怪味，从洞口里涌出来，扑了陈凡一脸。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可那股味儿还是顺着鼻孔往里钻，钻得他喉咙发痒，想咳嗽，又不敢。
洞口越开越大，最后，露出底下那东西的全貌——
是口棺材。
陈凡脑子里“嗡”一声，呼吸都停了。
那棺材通体暗红，不是漆的红，是那种木头浸透了血、又在阴湿地方沤了几百年沤出来的、暗沉沉的、发黑的暗红色。棺材盖上雕着繁复的花纹，像是什么飞禽走兽，又像是纠缠在一起的藤蔓，在青白烛光下，那些花纹的凹陷处，阴影浓得化不开，像是随时会从里头淌出黑血来。
棺材很大，比寻常的棺材要大上一圈，静静地躺在那个黑黢黢的坑底，像头沉睡的、随时会醒过来的凶兽。
楚灵月往前飘了两步，停在坑边，垂着眼，看着底下那口棺材。烛光从她头顶泻下来，把她侧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浓黑的阴影，看不清神情。
她看了很久。
久到陈凡觉得自己的腿都快站麻了，后背抵着的门板都焐热了，她才终于有了动作。
她抬起手，五指虚握，对着坑底的棺材，轻轻一提。
“咔——”
一声让人牙酸的、像是锈死了几百年的机关被强行撬开的脆响。
棺材盖，动了。
不是被掀开，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自己滑开了。盖子与棺身摩擦，发出“吱——呀——”的、尖锐刺耳的呻吟，在死寂的屋子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搅得人耳膜生疼。
盖子滑开一半，停住了。
露出底下黑洞洞的棺内。
陈凡瞪大眼睛，脖子伸得老长，想看清里头有什么。可烛光太暗，坑又太深，只能看见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和从黑暗里飘出来的、一股子更浓、更呛、混着某种奇异甜香的腐朽气味。
然后，一只手，从黑暗里伸了出来。
苍白。
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冷冰冰的光泽。五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染着鲜红的丹蔻，那红，红得触目惊心，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还没沥干。
那只手，轻轻搭在了棺沿上。
指甲在暗红的木头上轻轻一叩。
“嗒。”
一声轻响，清脆，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诡异韵律，在死寂的屋子里荡开。
陈凡浑身的血，好像在这一瞬间，全涌到了头顶，又“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盯着那只手，盯着那鲜红得刺眼的指甲，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那只手，用力了。
五指扣住棺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接着，是另一只手，也从黑暗里伸出来，同样苍白，同样染着鲜红的丹蔻，扣住了棺沿的另一侧。
两只手，一左一右，扣在棺沿上。
然后，用力一提。
一个人影，从棺材里，缓缓坐了起来。
陈凡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是楚灵月。
不，不是站在坑边的那个楚灵月。
是棺材里的这个。
同样一身大红嫁衣，同样满头青丝如瀑，同样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又邪异得令人心底发寒的脸。
可棺材里这个，不一样。
她坐在棺中，嫁衣在烛光下，红得像是用最浓最艳的血染出来的，红得能灼伤人眼。金线绣的凤凰从领口盘旋而下，凤尾铺满了整件嫁衣的下摆，在青白的光晕里，那些金线泛着冷冰冰的、金属质的光泽，像是活的，随时会振翅飞出来。
她头发没有梳成发髻，就那么披散着，黑得像最深的夜，衬得那张脸，白得像上好的瓷器，没有一丝血色。唇却红得妖异，像是用最烈的胭脂，一层一层涂抹上去的，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
而最瘆人的，是那双眼睛。
金瞳。
和站在坑边的楚灵月一模一样的金瞳。
可棺材里这双，不一样。
那金色，更深，更沉，更冷，像两块封冻了千年的琥珀，里头封着什么东西，看不真切，可就是让人觉得，那东西一旦破封而出，能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嚼碎了，吞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坐在棺材里，没动，只微微侧过脸，金瞳扫过屋子。
目光先是落在坑边的楚灵月身上，停了停，然后，缓缓地，移到了陈凡身上。
陈凡被她看得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冰冷的东西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冰冷，森然，带着某种审视的、估量的意味，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像是屠夫在打量砧板上的肉，琢磨着从哪儿下刀比较顺。
然后，她笑了。
嘴角轻轻往上扬，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不像是在笑，倒像是某种古老的面具上，雕刻出来的、僵硬的弧度，没有一丝温度，反而让人从心底里，冒出一股子寒气。
“你来了。”
她开口，声音和坑边的楚灵月一模一样，可又不太一样。更轻，更飘，带着某种回音，像是在空旷的古墓里说话，声音撞在墙壁上，荡出层层叠叠的、幽冷的余韵。
陈凡喉咙发干，想说话，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死死地盯着棺材里那个人，盯着她那双金瞳，盯着她脸上那抹诡异的笑，脑子里一片空白。
坑边的楚灵月，这时动了。
她飘到坑边，垂着眼，看着棺材里的“自己”，金瞳里没什么情绪，只轻轻点了点头。
“时辰到了。”她说。
棺材里的楚灵月，又笑了笑。
然后，她抬起手，扶住棺沿，轻轻一撑。
整个人，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嫁衣的下摆，从棺中拖出来，拂过暗红的棺木，拂过坑底冰冷的青石板，最后，拂过坑边积满灰尘的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
她站在坑底，仰起脸，看向坑边的“自己”。
两个楚灵月，一上一下，一模一样的红衣，一模一样的金瞳，一模一样的脸，在青白的烛光下，隔着那个黑黢黢的坑洞，静静地对视。
那一刻，陈凡忽然觉得，眼前这画面，诡异得超出了他这辈子所有的认知。
一个人，从棺材里爬出来，和另一个“自己”对视。
这他娘的到底是冥婚，还是什么邪门的降灵仪式？
没等他想明白，坑底那个楚灵月，动了。
她轻轻一跃。
不是跳，是飘。
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红绸，轻飘飘地，从坑底飘了上来，落在坑边，站在另一个“自己”的身侧。
两个楚灵月，并排站着，红衣交叠，金瞳同辉，在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又邪异得令人胆寒。
然后，坑边的那个楚灵月，侧过脸，看了“自己”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像一缕青烟，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不是消失，是融入了。
融入了从棺材里出来的那个楚灵月的身体里。
像一滴水，融入了另一滴水。
像一道影子，融入了本体。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合二为一了。
烛光跳动了一下。
坑边，只剩下一个楚灵月。
穿着那身红得滴血的嫁衣，披散着黑如夜色的长发，金瞳在青白的光晕里，幽幽地、深深地，看向了陈凡。
然后，她抬起脚，迈出了第一步。
赤足。
脚踝纤细，脚背雪白，脚趾圆润，染着和指甲一样鲜红的丹蔻。那赤足踩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没留下一点痕迹，像是踩在虚空里，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响。
她一步一步，朝着陈凡走来。
红衣在身后拖曳，像一道流动的血河。金瞳一眨不眨，锁在他身上，里头那两簇幽冷的金火，烧得他心底发寒，浑身冰凉。
陈凡想往后退，可后背抵着门板，退无可退。他想移开视线，可那目光像是有魔力，把他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红得刺眼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子混合了腐朽甜香和冰冷血腥的、令人窒息的味，近到能看清她金瞳深处，那幽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火焰……
然后，她停在了他面前。
一步之遥。
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青白的光晕里，而她的脸，隐在阴影中，只那双金瞳，亮得吓人，像两点烧透了的炭火，死死烙在他脸上。
她微微偏了偏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然后，她抬起手，伸出那根染着鲜红丹蔻的、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陈凡的胸口。
指尖冰凉刺骨，像一块千年寒冰，透过大红婚服，直直刺进他皮肉里，冻得他心脏都抽搐了一下。
“陈凡。”
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力量。
“从今日起，你是本宫的夫君。”
“生，是。死，亦是。”
“黄泉碧落，阴阳两界，你逃不掉，也离不了。”
“此乃，命。”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指尖微微用力，往下一按。
陈凡只觉得胸口一烫，像有什么东西，烙进了皮肉里，烫得他浑身一颤，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昏过去。
等他再睁开眼时，楚灵月已经收回了手，转过身，朝着屋里那两把太师椅走去。
红衣拂过地面，没留下一丝痕迹。
只有他胸口那处，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火在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生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