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石板路硬邦邦、凉飕飕的,硌得陈凡脚底板生疼。可比起刚才那股子粘稠阴森的雾气,这脚踏实地的感觉,反倒让他生出点虚脱似的庆幸。
灰雾在身后合拢,吞没了哭嚎,吞没了纸钱,也吞没了那条不知是真是假的黄泉路。眼前渐渐清晰起来——是熟悉的校园夜景,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风里一抖一抖,梧桐叶子在地上投出摇曳的影子,远处宿舍楼的窗户,零星亮着几点光。
可空气里那股子阴寒,没散。
反倒更重了。
陈凡低头看看自己一身大红婚服,在昏黄路灯下红得发黑,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还没沥干。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衣服贴在身上,寒气还在一丝丝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牙关“嘚嘚”地打架。
架着他的宫女松了手。那两只“铁钳子”一撤,陈凡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赶紧伸手扶住旁边一棵梧桐树——树皮粗粝,硌得掌心生疼,可到底是有温度的,是活物。
他喘了口气,这才有工夫打量四周。
阴兵还在前头,十六个,整整齐齐,断腿的拖着腿,掉骨头的空着袖,在路灯下拉出一串扭曲变形的长影,不声不响地往前走。八个宫女捧着漆盘,飘在最后,白粉涂的脸在昏光下像纸糊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活像送葬队里扎的童男童女。
而楚灵月,就站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红衣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发髻上那支金钗,在昏黄光晕下,折射出一点冷冰冰的金芒。
她没看他,只抬眼看着前方,金瞳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路,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陈凡顺着她目光望去——是女生宿舍楼。
四号楼,404就在那栋楼的顶层。窗户黑着,像一只沉默的、没有眼珠的眼睛,嵌在黢黑的楼体上,冷冷地俯瞰着下面这场诡异的送亲队伍。
可陈凡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旁边几栋楼。
男生宿舍,女生宿舍,甚至远处教师公寓的窗户后头……影影绰绰的,好像都有人。
不,不是好像。
陈凡眯起眼,仔细瞧。
三楼那扇窗,窗帘拉开一道缝,缝里挤着三四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瞪得溜圆,正死死盯着楼下这支队伍。其中一个,手里还举着个什么东西——是手机?镜头在昏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光,像是在拍。
五楼那扇,窗帘只掀开一角,一只眼睛贴在那儿,一眨不眨,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七楼阳台,蹲着两个人,缩在栏杆后头,只露出半个头顶,和两双在黑暗里闪闪发光的眼睛。
更远处,教师公寓的窗户后头,也有影子在晃,像是在张望,又像是在……躲?
陈凡喉咙发干,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冥婚,这送亲,这唢呐,这阴兵,这宫女,这大红婚服……全被看见了。
被那些躲在宿舍里、大气不敢喘的学生,看见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往树后躲。可这身大红婚服,在昏黄路灯下,简直像黑暗里燃起的一把火,扎眼得要命,躲哪儿去?
就在这时,前头的阴兵,停了。
停在了四号楼前,那片小空地上。十六个青灰色的身影,齐刷刷转身,面向宿舍楼大门,然后,像十六根钉子,钉在了地上,不动了。
宫女也停了,飘在阴兵后头,捧着漆盘,眼观鼻,鼻观心。
楚灵月往前飘了两步,停在空地上,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陈凡。
金瞳在昏光下,幽幽地,落在他身上。
“送至此处,便罢。”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吓人,“你,随本宫上去。”
上去?
上哪儿?
404?
陈凡脑子里“嗡”一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楚灵月已经转过身,红衣拂过地面,朝着宿舍楼大门走去。
门是锁着的。
可楚灵月走到门前,只抬了抬手。
“咔哒”一声轻响。
那锁,自己开了。
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敞开,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楼道。一股子陈年的灰尘味,混着淡淡的霉味,从门里涌出来,扑了陈凡一脸。
楚灵月没回头,径直走了进去。红衣的身影,很快没入了那片黑暗里,只有裙摆拂过地面时,发出极轻的、沙沙的声响,像蛇爬过草丛。
陈凡站在门外,看着那洞开的、像巨兽嘴巴一样的楼道口,腿肚子又开始转筋。
上去?
跟一个千年女鬼,进那间闹鬼闹出名堂的404?
他脖子僵硬地,一点点扭过去,看向身后。
阴兵还戳在那儿,十六双黑洞洞的眼窟窿,“盯”着他。宫女也“盯”着他,八张白得瘆人的脸,在昏光下,像八张糊好了等着下葬的纸人面皮。
没有退路。
陈凡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硬着头皮,抬脚,迈过了那道门槛。
脚刚踏进去,身后的门,“砰”一声,自己关上了。
最后一点路灯的光,被隔绝在外。眼前瞬间陷入一片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陈凡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停了。他站在原地,不敢动,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黑暗里的每一丝声响。
没有声音。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好像被这浓稠的黑暗吞没了。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很细,从楼上传来。
是……哭声?
不,不是哭。是抽泣,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抖的呜咽。不止一个,是很多个,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楼道里,荡出层层叠叠的回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往他耳朵里钻。
陈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想往后退,可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幽幽的,青白色的,像坟地里飘荡的磷火,晃晃悠悠地,从楼梯拐角飘下来。
是楚灵月。
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灯笼。白纸糊的,里头点着蜡烛(如果那能叫蜡烛的话),烛光是青白色的,冷冷地泼在她脸上,把她那张本就白皙的脸,照得没一丝血色,唇却红得妖异。
她提着灯笼,站在楼梯拐角,微微侧过脸,金瞳在青白的光晕里,看向他。
“上来。”
两个字,没什么情绪,却像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陈凡咬了咬牙,抬脚,踩上楼梯。
“嘎吱——”
老旧的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死寂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每踩一步,那声音就响一次,像踩在什么活物的骨头上,骨头断裂,发出脆响。
陈凡走得小心翼翼,可脚步声还是控制不住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又弹回来,混着楼上那些压抑的抽泣声,搅和成一锅黏糊糊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杂音。
二楼。
哭声更清晰了。
陈凡忍不住侧头,看向二楼走廊。
走廊里没开灯,黑黢黢的,只有尽头那扇窗户,漏进来一点惨淡的月光。月光下,能看见几扇宿舍门,都关得死死的,门缝底下,却隐约有光——是手电筒的光,还是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微微地颤。
而抽泣声,就是从那些门后传来的。
压抑的,颤抖的,像是有人死死捂着嘴,可恐惧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变成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陈凡甚至能听见,有扇门后,传来牙齿打架的声音,“嘚嘚嘚嘚”,在寂静里,清晰得吓人。
他脚步顿了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
这些学生,躲在宿舍里,捂着嘴哭,吓得浑身发抖,是因为……看见了楼下的送亲队伍?看见了阴兵?看见了宫女?还是看见了他这身大红婚服,和他身边这个提灯笼的女鬼?
“看什么?”
楚灵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陈凡猛地回过神,抬头,看见她已经上了三楼,提着灯笼,站在楼梯拐角,金瞳垂下来,看着他。
“没、没什么。”陈凡喉咙发干,赶紧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往上走。
三楼,哭声小了些,可那种压抑的、死寂的恐惧,却更浓了。
陈凡经过一扇宿舍门时,听见里头传来极低的、带着哭腔的说话声:
“……走、走了没?”
“……不知道……我、我不敢看……”
“……是不是上来了?我听见脚步声了……”
“……妈呀……我要回家……”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像是钻被窝的声音,和压抑的、闷闷的抽泣。
陈凡脚步没停,可手心已经全是汗。他能想象出,门后那些学生,此刻正缩在被窝里,捂着嘴,瞪大眼睛,竖着耳朵,听着门外每一丝声响,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的样子。
而他自己,就走在门外,穿着这身大红婚服,跟着一个提灯笼的女鬼,一步一步,往那间闹鬼的404走。
这画面,想想都觉得荒诞。
四楼到了。
楼梯尽头,就是那条熟悉的、阴森森的走廊。走廊里没开灯,只有尽头那扇窗户,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而404,就在走廊最深处。
门关着。
可陈凡一眼就看见,门缝底下,渗出来一点光。
幽幽的,青白色的,和楚灵月手里那盏灯笼的光,一模一样。
楚灵月提着灯笼,走到404门前,停下。
她没敲门,只抬起手,指尖在门板上,轻轻一点。
“吱呀——”
门,自己开了。
里头的光,瞬间涌出来,泼了陈凡一脸。
青白色的,冷冷的,像冻了千年的月光,照得他眼前一阵发花。他眯了眯眼,等适应了光线,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和他上次来时,没什么两样。
空旷的屋子,积满灰尘的地面,斑驳的墙壁,破旧的家具。唯一的区别是,屋子正中央,多了两把椅子。
就是礼堂里那两把,雕花的太师椅,黑得发亮,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垫子,垫子上绣着那两只邪性的凤凰,眼睛死盯着门口。
而椅子前头,还摆着个东西。
是个蒲团。
暗红色的,像是用某种陈年的、浸过血的草编的,在青白的光晕下,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
楚灵月提着灯笼,走进屋里,将灯笼挂在门边的钉子上。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陈凡,金瞳在青白的光里,幽幽地燃。
“进来。”
她说。
“把门关上。”
陈凡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两把椅子,那个蒲团,和站在光晕里、红衣如血的公主,喉咙一阵阵发紧。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和远处那些宿舍门后,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了门槛。
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门锁合拢的声音,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把最后一点人间的声音,也关在了门外。
陈凡站在门后,看着眼前这间空旷的、青白光笼罩的屋子,看着屋里那两把椅子,那个蒲团,和静静站在椅子前的、红衣如血的公主。
忽然觉得,这间他曾经来过、又拼命逃出去的404,此刻,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是闹鬼的凶宅。
而是……他的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