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唢呐声跟用指甲刮玻璃似的，尖得人天灵盖都要掀起来。陈凡站在台上，一身红得发黑的婚服裹得像根冰棍，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这鬼动静，脑子里那点关于“这是结婚还是送葬”的念头，被搅和得稀碎。
八个宫女退到幕布后头去了，可那十六只死气沉沉的眼睛还在，隔着暗红色的幕布缝隙，幽幽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盯得陈凡后脖颈子发毛，总觉得下一秒那幕布后头就会伸出来几只手，把他拖进去，再缝进另一套更冰、更红的寿衣里。
楚灵月倒像是对这唢呐声习以为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转过身，裙摆像血池里漾开的涟漪，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然后，她抬起手，对着敞开的礼堂大门，轻轻一挥。
就这么一挥。
外头那鬼哭狼嚎的乐声，像被人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死寂。
比刚才还静，静得陈凡能听见自己冻僵的骨头缝里，寒气“滋滋”往外冒的声响。
然后，那队一直戳在门口、掉骨头掉得差不多的阴兵，动了。
他们没转身，没回头，就那么直挺挺地、像一排被绳子牵着的木偶，保持着面朝舞台的姿势，开始往后——飘。
没错，是飘。脚不沾地，甲胄不响，连掉骨头的“沙沙”声都没了，就那么轻飘飘地、滑腻腻地往后挪。月光从他们空洞的眼窟窿里穿过去，在地上投出一串串扭曲的影子，像水草，又像是什么东西的触手，在地面上蠕动着，往礼堂里头爬。
陈凡看得嗓子发干，想往后退，可脚后跟抵着舞台边缘，再退就得摔下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排影子越爬越近，越爬越近，最后——
停在了他面前三尺的地方。
十六个阴兵，三十二个黑洞洞的眼窟窿，齐刷刷“盯”着他。
陈凡浑身的血都快冻住了。他想移开视线，可那眼窟窿像有吸力，硬是把他目光钉在那儿，动弹不得。他能看见窟窿深处，那纯粹的、能把人魂儿都吸进去的黑，能看见那黑里头，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活物，又像是……他自己的倒影，在那深渊里一点点沉下去，沉下去。
“走。”
楚灵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又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然后，陈凡就感觉胳膊又被人架住了。
还是刚才那两只“铁钳子”，冰得刺骨，力道大得吓人。他被架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迈步，踩下舞台的台阶，踩上礼堂那积了不知多少年灰的地面。
“嗒。”
脚步声在死寂的礼堂里回荡，闷闷的，空空的，像是踩在一口巨大的、空的棺材板上。
阴兵们开始转身，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让人牙酸的响声。他们转过来，面向大门，然后，迈步。
陈凡被架着，跟在阴兵后头，一步一步往外走。楚灵月飘在他身侧，红衣拂过地面，没沾上一丝灰尘。八个宫女从幕布后头飘出来，排成两列，跟在最后，手里托着漆盘，盘子里是刚才换下来的、陈凡那身皱巴巴的T恤裤子，像捧着什么不洁之物，离得远远的。
礼堂的门，在他们身后“吱呀”一声，自己关上了。
像是把最后一点人间气，也关在了里头。
门外，是校园的林荫道。可陈凡一抬头，就愣住了。
不对。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条路。
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法国梧桐还是那些法国梧桐，可树影不一样了。原本被月光投在地上的、斑驳婆娑的影子，这会儿全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东西，像无数只扭曲的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想要抓住行人的脚踝。空气里那股子坟土味儿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黏腻、更潮湿的、像是陈年水藻腐烂了的腥气。
而最诡异的，是雾气。
不知什么时候，四下里起雾了。
不是那种奶白色的、轻飘飘的晨雾，是灰扑扑的、沉甸甸的，像谁把灶膛里烧了八百年的草木灰扬到了天上，又混进了地沟里的淤泥，搅和成一锅粘稠的、化不开的浓汤。那雾气贴着地皮滚，慢吞吞地，像有生命似的，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漫过脚面，漫过小腿，一点点往上爬。
陈凡低头，看见自己大红婚服的衣摆，已经没在了灰雾里。那雾粘在布料上，不散，反倒像活物一样，顺着纹理往上攀，爬过腰带，爬过胸口，眼看就要缠上脖子。
他想伸手去拨，可胳膊被架着，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雾气越缠越紧，越缠越密，最后，连视线都模糊了。
眼前只剩下灰蒙蒙一片，和灰雾深处，那十六个阴兵模糊的背影。他们还在往前走，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脚踩在浓雾里，没声音，只有甲胄偶尔摩擦，发出“沙沙”的、像蛇爬过草丛的轻响。
然后，哭声就来了。
起初是细细的，呜咽的，像谁家受了委屈的小媳妇，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渐渐地，哭声多了起来，高的低的，粗的细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混在一起，搅和成一锅黏糊糊的、带着血丝和眼泪的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往陈凡耳朵里灌。
陈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想捂住耳朵，可手抬不起来。那哭声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耳膜，钻进他脑子，在他颅骨里搅和，搅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还我命来……”
“……好冷啊……水里好冷……”
“……疼……疼死了……我的头……我的头在哪儿……”
“……娘……娘……我饿……”
陈凡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不是普通的哭声。这是……死人的哭声。是那些淹死的、吊死的、摔死的、饿死的、惨死的、冤死的……是那些死不瞑目的魂儿，挤在这浓雾里，扯着嗓子，一声声，一句句，把临死前的痛苦、恐惧、不甘、怨毒，全哭给他听。
他看见雾里，影影绰绰的，浮现出许多人影。
不，不是人影，是鬼影。
有披头散发的女人，抱着个湿淋淋的襁褓，坐在路边哭，那哭声尖得能刺穿人耳膜；有脖子上勒着麻绳的男人，舌头吐得老长，眼珠子暴突，在雾里晃晃悠悠地飘，脚不沾地；有缺胳膊少腿的孩子，在地上爬，肠子拖了一地，在灰扑扑的雾气里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
陈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吐，可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他只能死死咬着牙，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眼睛却不受控制地，跟着那些鬼影转。
然后，他就看见了更瘆人的。
那雾，不光是灰的。
雾里头，还飘着别的东西。
一团一团，絮状的，棉絮似的，灰扑扑的，在风里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有的飘到他眼前，他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棉絮。
那是……烧了一半的纸钱。
是黄表纸剪出来的、圆圆方方的纸钱，边缘烧得焦黑卷曲，纸面上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有些符已经糊了，有些还清晰可见，可那朱红的颜色，在灰雾里，红得扎眼，红得像血。
纸钱一片接一片，从雾深处飘出来，慢悠悠地，打着旋儿，落在陈凡肩上，落在他发顶，落在他大红的婚服上。有些纸钱还没烧透，边缘还冒着火星，一沾到他的衣服，“嗤”一声，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冒出缕缕青烟，带着一股子纸灰混着血腥的焦糊味。
陈凡想躲，可身子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纸钱，一片，一片，落满他全身，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埋进这漫天的、给死人烧的纸钱里。
“这、这是……”他喉咙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黄泉路？”
楚灵月的声音从身侧飘过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阴阳交界，死生过渡。此雾名‘忘川息’，此路，确可通黄泉。”
陈凡脑子“嗡”一声，彻底懵了。
黄泉路？他这是……走在去阴间的路上？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信息，雾里那些哭声，忽然变了调。
从呜咽，变成了尖啸。
从抽泣，变成了嚎叫。
无数个声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高的，低的，粗的，细的，全搅和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掺了玻璃渣子的粥，劈头盖脸砸过来：
“生人……是生人……”
“好香……活人的味道……”
“吃了……吃了他……吃了他就能投胎……”
“让我吃一口……就一口……”
“撕了他……撕碎他……分了他的魂……”
陈凡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看见，雾里那些原本还只是自顾自哭嚎的鬼影，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无数双眼睛，红的，绿的，灰的，白的，空洞的，暴突的，流血的，没眼珠子的……全“盯”住了他。
然后，那些鬼影，动了。
他们不再哭，不再嚎，只是张着嘴，露出黑洞洞的、或是尖利烂牙的口腔，从雾里，从路边，从地底下，朝着他，扑了过来。
像潮水。
像蝗虫。
像一场由无数惨死鬼魂组成的、黑色的、腥臭的、要把人啃得骨头都不剩的海啸。
陈凡想跑，可腿像灌了铅，动不了。想喊，可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鬼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们脸上腐烂的皮肉，近到能闻见他们身上那股子混合了尸臭、血腥、和绝望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就在最前头那只鬼，伸出只剩下白骨的手，快要抓到他衣襟的瞬间——
“滚。”
一个字。
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铺天盖地涌来的鬼潮，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扇了一巴掌，“轰”地一下，全倒飞了出去。
鬼影撞进浓雾里，撞在那些张牙舞爪的树影上，撞得七零八落，哭嚎声、尖啸声、骨头碎裂声，混成一团，搅得雾海翻腾。可没一个鬼，敢再往前一步。
他们缩在雾里，挤在路边，趴在地上，用那双或是空洞、或是流血、或是只剩两个黑窟窿的“眼睛”，死死地、怨毒地、又带着刻骨恐惧地，盯着陈凡——不，是盯着陈凡身侧，那一抹红得刺眼的身影。
楚灵月还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一下。她只抬了抬眼，金瞳在灰雾里，像两盏幽幽燃烧的鬼火，扫过那些瑟缩的鬼影。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雾，散了。
不是慢慢散开，是“唰”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间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灰扑扑的、粘稠的浓雾，朝着两边翻滚、退让，露出底下一条笔直的、干干净净的、铺着青石板的路。
路两旁，是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轮廓的东西，像树，又像人，在雾里扭曲着，颤抖着，却不敢再靠近分毫。
楚灵月没再看那些鬼影，只淡淡地，对架着陈凡的宫女说：
“走。”
然后，她转身，沿着那条青石板路，往前走去。
红衣在灰雾里，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血，缓缓渗进这无边的、死寂的黑暗里。
陈凡被架着，踉踉跄跄地跟上。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道被撕开的口子，正在缓缓合拢。灰雾重新涌上来，吞没了来路，也吞没了那些瑟缩的、怨毒的鬼影。
只有漫天飘飞的纸钱，还在打着旋儿，一片，一片，落在他身后，像是给这条通往黄泉的路，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惨白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