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飘出煎蛋的滋啦声,混着点焦香,好歹是把屋里那股子“天要塌了先吃饭”的诡异温馨给坐实了。林小满盯着锅里那颗颤巍巍、边缘泛着焦糖色、中心还晃荡着流心诱惑的溏心蛋,手里锅铲要落不落,心思却早飞到了客厅。
他耳朵竖得跟雷达似的,捕捉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
碗筷轻碰的脆响,阿沅小声嘀咕“公主殿下这份要不要多加点酱油”的请示,小桃吸溜面条的声音,裴十四几乎听不见的咀嚼声……一切都挺正常,正常得有点过分。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不对劲的源头,就坐在餐桌主位上,姿态依然优雅,握着乌木镶银筷子的手指依旧稳定,夹起一根青菜,送入唇间的动作依旧赏心悦目,仿佛刚才那个说“此身可陨,此志不灭”、气场炸裂的公主只是大家的集体幻觉。
但林小满就是知道,不一样了。
具体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原本通透无瑕的水晶,内里突然缠进了一缕极细的丝,看不真切,但光折射过去的时候,那影子就微微扭曲了一下。
比如,她吃面的速度,比平时慢了那么半拍。不是刻意矜持,更像……魂儿有点飘,筷子尖在汤里无意识地多停了一瞬。
比如,阿沅递过去调好的酱料小碟时,她接过来,道了声“有劳”,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可眼神掠过碟沿时,有那么零点一秒的放空,像是没看清碟子里是什么,又像透过碟子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再比如,武媚娘悄没声地跳上她旁边的空椅子,蜷着身子趴下,脑袋搁在爪子上,碧绿的猫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侧脸。公主没像往常那样顺手挠挠猫下巴,也没斥它“无礼”,就任由它那么看着,自己一口一口,吃得心不在焉。
林小满心里那点因为“成功做出流心蛋”而升起的小得意,噗嗤一下,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抓心挠肝的别扭,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太察觉的……着急。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公主明明说了要一起扛,点了头的,怎么人坐在这儿,魂儿好像还留在那“十死无生也要争一线生机”的悲壮里没回来?刚才那通爆发,是给自己打气,还是……提前预支了所有勇气,这会儿后劲上来了,开始默默消化那沉甸甸的、名为“抹杀”的恐惧?
锅里那颗完美的溏心蛋,此刻在他眼里,忽然就有点不是滋味了。
“小满哥!蛋!蛋要老了!”阿沅的咋呼声把他惊醒。
他手忙脚乱地把蛋铲起来,盛进早就准备好的、印着卡通猫咪的白瓷盘里——这盘子还是他之前超市打折买的,跟公主那套素雅的古董餐具格格不入,但公主似乎并不介意,甚至有点隐秘的喜欢。嫩滑的蛋白衬着嫩黄的流心,卖相一流。
他端着盘子,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刑场似的,磨磨蹭蹭挪到餐桌边,把盘子轻轻放在公主面前。
“殿、殿下,您的蛋……流心的。”他声音有点发干,眼睛不太敢看公主的脸,就盯着那晃晃悠悠的蛋黄。
李昭璃似乎才回过神,目光落在蛋上,停顿了一下,金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哦,该吃饭了”的恍然,然后抬起眼,看向林小满,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多谢,有心了。”
很标准的道谢,很公主式的礼仪。
可林小满心里那点别扭,非但没消,反而“噌”地一下,窜得更高了。他脑子里那根属于社恐的弦疯狂报警,让他赶紧闭嘴坐下吃饭,但另一根不知什么时候绷起来的、名为“关心则乱”的弦,扯得他太阳穴直跳。
桌上其他人都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阿沅眨巴着眼,看看公主,又看看僵在桌边、脸慢慢涨红的小满,识趣地低头猛扒面条。小桃抱着碗,小口小口喝着汤,眼珠子却悄咪咪在两人之间转。裴十四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素帕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视线却落在林小满紧攥着围裙边的手指上。
武媚娘“喵”了一声,尾巴尖懒洋洋地扫了一下。
空气里只剩下吸溜面条和碗筷轻碰的声音,反而衬得某种无声的暗流更加汹涌。
林小满觉得自己的CPU快要干烧了。问,还是不问?问了,公主会不会觉得他多管闲事?会不会又勾起那些糟心事?会不会嫌他烦?可不问……他看着公主用筷子尖小心翼翼戳破溏心蛋,看着那金灿灿的蛋液流出来,浸透底下雪白的面条,看着她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动作完美,表情平静,甚至在她尝到流心蛋黄的醇香时,眉眼还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瞬。
但就是这“一瞬”之后,那点舒展又迅速湮灭,重新归于那种看似平静、实则空茫的状态。好像美食带来的片刻慰藉,只是滴入深潭的一滴水,涟漪荡开,转眼就被更大的、看不见的黑暗吞没。
他心里那点犹豫,突然就被一股无名火烧了个干净。怕个锤子!她可是连天雷都要硬扛、为了弟弟能跟天道叫板的主儿!自己这点社恐,在她面前算个毛线!再说了,刚才不都说好了一家人吗?一家人,哪有看着自家人魂不守舍还假装没看见的?
一股热血,混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莽撞,直冲脑门。
他猛地拉开公主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啦”一声锐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齐看向他。
李昭璃也停下筷子,侧过脸,略带疑惑地看着他,金瞳里清晰地映出少年通红却绷得死紧的脸。
林小满觉得自己的舌头好像打了结,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脸颊滚烫,耳朵根也烧得厉害,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公主的眼睛,最后干脆死盯着桌面那块仿木纹的印花,好像能盯出一朵花来。
“公、公主……”他终于挤出两个音,干涩得像是从沙漠里挤出来的。
“嗯?”李昭璃轻轻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挑,带着询问。
这声音像根羽毛,轻轻搔在林小满心尖上,让他更慌了。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破洞边缘——那破洞是买的现成的,此刻快被他抠出第二个洞了。
“那个……蛋、蛋还合口味吗?”话一出口,林小满就想给自己一嘴巴。这问的什么废话!人都吃了一半了!
果然,李昭璃眼中疑惑更甚,但还是礼貌地回答:“甚好,火候得宜,流心亦恰到好处。小满手艺精进了。”
“啊……哦,好,好就行。”林小满胡乱点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铺垫失败,直接莽吧!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终于颤巍巍地、对上了公主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瞳,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流转着蜂蜜般温润的光泽,可仔细看,深处却像是结着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冰晶,把真实的情绪都封在了下面。
“公主!”他声音陡然拔高,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您……您是不是……心里还藏着事儿?就、就是……雷劫的事儿,是不是……特别难?比您刚才说的……还要难?”
他语速飞快,句子支离破碎,脸憋得更红了,额角甚至渗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那样子,不像是在关心人,倒像是在进行某种羞耻度爆表的公开处刑。
阿沅端着碗,面条都忘了吸溜,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桃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碗里。裴十四擦嘴的动作顿住,素帕还按在唇边。
武媚娘抬起头,碧绿的猫眼里闪过一丝类似“人类真麻烦但偶尔也有点意思”的幽光。
李昭璃显然也愣住了。她看着少年那双因为紧张和急切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通红的脸颊和额角的汗,看着他明明怕得要死(主要是怕社交)却还是梗着脖子问出口的笨拙模样……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那层封在金色眼瞳深处的薄冰,似乎“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缝。
但很快,几乎是同时,那裂缝又被更浓重的什么情绪给覆盖、抹平了。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再抬眼时,那里面已经只剩下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无波无澜的平静。
“小满多虑了。”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异样,甚至还带了点安抚的意味,“雷劫虽险,然孤既已决意应对,便不会再三心二意。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并无隐瞒。”
她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试图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但那笑容,落在林小满眼里,怎么看怎么觉得……假。像一张精心描画、严丝合缝的面具,勉强挂在脸上,底下真实的血肉却在无声地嘶喊。
“你且安心,”她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近乎程式化的语气说,“孤心中有数。用膳吧,面要凉了。”
说完,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裹着蛋液的面条,姿态优雅地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可她越是这样平静,越是这样“正常”,林小满心里那股火就烧得越旺。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和……心疼。
他知道她在撒谎。或许不是恶意的谎言,只是一种保护,一种“说了你们也帮不上忙反而徒增烦恼不如我自己扛”的、属于千年公主的、该死的温柔和骄傲。
但他就是知道了。不是因为观察多入微,而是因为……他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一种看到她垂下眼帘时那一瞬间的僵硬,看到她唇角那抹完美笑容下的细微颤抖,就能感受到的、铺天盖地的沉重。
“您骗人。”
三个字,轻飘飘的,甚至没什么力道,从林小满嘴里吐出来。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没想到就这么说出来了。
餐厅里静得可怕。
李昭璃咀嚼的动作,彻底停住了。筷子尖上那几根面条,慢慢滑落回碗里。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林小满。金色的眼瞳里,那片强装的平静冰面,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无法掩饰的裂痕,底下翻涌着惊愕、一丝狼狈,还有更深处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与忧惧。
林小满被那眼神看得心尖一颤,勇气像退潮一样唰地往回缩,社恐的本能疯狂叫嚣着“快跑快道歉”。但当他看到那冰面裂痕下泄露出的、真实无比的疲惫时,那点退却的勇气又奇迹般地稳住了,甚至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蛮劲。
他挺了挺其实并不怎么结实的胸脯,尽管声音还在发颤,眼神却直勾勾地迎了上去,不闪不避。
“您就是心里还有事儿,没说完。”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执拗的、笨拙的语气说,“您看着这蛋,看着这面,看着我们……可您眼睛里头,没映着我们。您看着别的地方呢,一个……特别吓人的地方。”
他顿了顿,因为紧张,语速又快又急,像倒豆子:“您别自己憋着,行吗?是,我是没用,打架不行,修为没有,就会煮个泡面煎个蛋,还是个社恐,跟人说话都打哆嗦……可是、可是……”
他“可是”了半天,脸憋得通红,最后猛地闭上眼,几乎是吼出来的:
“可是我不想看见您这样!明明害怕还要装没事!一家人不兴这样的!您说出来,说出来……说出来就算我帮不上忙,我、我听着总行吧?!我耳朵又没聋!”
吼完了,世界安静了。
林小满喘着粗气,眼睛还死死闭着,不敢睁开。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以下犯上,揭公主伤疤,还吼她……他会不会被当场做成僵尸刺身?还是被直接扔出去迎接天雷的首次预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长得像一个世纪。
预想中的怒火、冷斥、或者直接一个定身咒把他冻成冰雕的画面都没有出现。
他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妥协,有被戳穿的狼狈,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他颤巍巍地,睁开一只眼。
只见李昭璃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筷子。她微微侧着身,一手支着额头,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贴身放着那枚龙鳞玉珏。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也显得……异常柔软,甚至脆弱。
那层坚不可摧的公主外壳,那副从容不迫的千年面具,终于在这一刻,被少年笨拙却炽热的关心,撬开了一丝缝隙。
“小满啊……”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浓重的、几乎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孤……”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和什么无形的力量对抗。良久,才极慢、极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确是害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