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那番“一家人团团圆圆”的豪言壮语还在屋里打着转儿,暖意还没捂热乎呢,就看见李昭璃捧玉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不是感动的那种颤,是那种……仿佛突然被什么冰冷东西攫住心脏,猛地一抽的颤。
屋里的空气好像也跟着凝了半秒。
阿沅手里刚捡起来的傀儡线“啪嗒”又掉了,小桃抱着罗盘,脸上那点欣慰的笑还僵着。裴十四眉头蹙起,目光像扫描仪似的从公主微微发白的指尖,移到她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最后落到那双重新覆上寒霜的金色眼瞳里。
不对劲。
刚才提起幼弟残魂时,那眼里的温柔都快化出水了,怎么小满一说“扛过雷劫”、“养好魂魄”,反倒像是戳破了什么粉饰太平的窗纸,冷风呼呼往里灌,把那一丁点暖意全刮没了?
林小满心里那点“我终于有点用”的小得意,咻地一下就熄了火。他张了张嘴,那句“怎么了公主”卡在喉咙里,愣是没敢问出来。社恐的本能让他敏锐地察觉到,此刻公主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脆弱感的温情,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武媚娘碧绿的猫眼眯了眯,尾巴尖烦躁地在地上扫了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呼噜。
窗台上,那面刚安静没多久的青铜镜,镜面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层冰裂纹似的白光,光芒很淡,但一闪而过时,那纹路竟有几分像……撕裂天空的闪电。
李昭璃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那枚龙鳞玉珏重新贴回心口处,隔着衣料轻轻按住,仿佛那是她仅存的、还在跳动的心脏。她抬起头,目光掠过林小满写满不安的脸,掠过阿沅、小桃、裴十四,最后望向窗外沉沉的、仿佛随时要压下来的夜幕。天边堆积的云层后,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但屋内所有非人生物——包括那只猫——都在那一瞬间,后颈寒毛倒竖。
“雷劫……”她轻启唇,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每个字都像是从极寒的冰层下凿出来的,带着碎冰的冷冽和重量,“非是等闲。”
她没看任何人,视线虚空地落在某处,金瞳深处倒映着旁人看不见的、源自千年记忆深处的恐怖画面。
“寻常修士渡劫,不过淬体炼魂,九死一生,尚存一线生机。”她语气平静得可怕,可越是平静,越让人心底发毛,“然孤乃清僵之体,跳出三界,不在五行。此‘净世雷劫’,于孤而言,非是淬炼,而是……抹杀。”
“抹杀”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两把冰锥,狠狠凿进每个人耳膜里。
阿沅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傀儡,小桃脸都白了,连裴十四攥着判官笔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天道视孤为‘异数’,为‘逆乱纲常之孽’。此劫落下,非是考验修为深浅,而是以煌煌天威,涤荡孤之存在本身。”李昭璃终于收回目光,看向林小满,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炭火炙烤荔枝,尚可剥壳得肉。天雷涤荡清僵……”
她顿了一下,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苦涩。
“便是要将这‘壳’与‘肉’,连同内里残存的一点执念灵光,尽数……劈作飞灰,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痕迹。”
屋里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只有窗外不知何时又起的风,呜呜咽咽,擦着玻璃,像无数冤魂在哭。
林小满脑子里“嗡”的一声。之前灼夭说什么“炭烤荔枝”,他还觉得是夸张,是搞笑,此刻从公主嘴里用这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出来,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毛骨悚然。那不是疼,那是彻底的、绝对的、连一点渣都不剩的……抹除。
“不、不会的!”他猛地摇头,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我们这么多人,还有灼夭,还有这镜子,还有……还有我的血,总能有办法的!电视里、小说里不都这么演吗?大家齐心协力,总能扛过去的!”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要说服公主,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心底那疯狂蔓延开来的恐慌。
李昭璃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波动。
“小满,”她唤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却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然,“汝之心意,孤已知晓。然天道之下,有些劫数,注定只能独身承受。灼夭虽为山海灵兽,然其沉睡千年,修为大损,方才窗外气息,汝等感知为山海灵气,于孤而言……”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亦是劫数将至的预兆。它自身,亦在劫中。”
“至于铜镜,预警已是极限。汝之血脉……”她目光落在他掌心,那里胎记微微发热,“确可温养玉珏,安抚残魂,然于天雷之前,不过杯水车薪。”
她每说一句,屋里的温度就仿佛降下一分。阿沅已经快把自己缩进傀儡后面了,小桃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裴十四嘴唇紧抿,手中判官笔的笔尖,一点墨色幽光吞吐不定,却沉重得提不起来。
“那……那怎么办?”林小满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他往前蹭了一小步,想抓住公主的手,却发现她微微侧身,避开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心里。
李昭璃转过身,背对着众人,面向着那面映出窗外阴沉夜色的青铜镜。她的背挺得笔直,肩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那袭千年不变的宫装,此刻看起来不再只是华美典雅,更像一副沉重冰冷的铠甲。
“无他法。”她声音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唯有直面。”
“可……”林小满急了。
“孤不能消散。”李昭璃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力量并非来自公主的威仪,而是源自一个姐姐最原始、最坚韧的守护本能,“玉珏在此,幼弟残魂在此。孤若消散,玉珏失护,残魂必随之湮灭。千年温养,千年守护,岂可毁于一旦?”
她霍然转身,金色眼瞳中像是燃起了两簇冰冷的火焰,那火焰烧尽了刚才片刻的脆弱与悲悯,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屋内的空气似乎都被她骤然迸发出的气势搅动,无风自动,她裙摆微扬,发丝轻拂,周身那股属于千年清僵的、混合着皇族威仪与幽冥寒意的气场轰然全开,不再是收敛的、压抑的,而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区区雷劫,焉能令孤退却?焉能断孤亲缘?”她字字铿锵,如同金玉交击,在寂静的室内回荡,“莫说九死一生,便是十死无生,孤亦要争那一线生机!此身可陨,此志不灭!护不住想护之人,孤这千年煎熬,又有何意义?!”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会因回忆而眼眶微红、会温柔摩挲古玉的姐姐,她重新变回了那个执掌权柄、言出法随的昭华长公主,变回了那个哪怕与天地为敌、也要护住所爱的狠人。不,狠僵。
林小满被她骤然爆发的强大气场所慑,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又酸又胀,又热又疼。他看着她眼中那两簇冰冷又炽热的火焰,忽然就明白了——刚才那片刻的脆弱与迟疑,不是害怕,而是在确认,确认自己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而现在,她确认了。
阿沅和小桃抱在一起,看着公主的背影,眼睛亮得吓人,先前那点害怕好像被这通爆发给震飞了。裴十四缓缓吐出一口气,手中判官笔稳稳握住,笔尖幽光凝实,对着公主的背影,极其郑重地、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武媚娘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踱步到李昭璃脚边,仰着头,碧绿的猫眼静静地看着她,然后,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裙角。一个极其轻微,却带着无声支持的动作。
李昭璃垂眸,看了一眼脚边的黑猫,眼中的冰冷火焰微微晃动,化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她重新抬起眼,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林小满身上,那目光依旧坚定如铁,却不再有之前的避让。
“雷劫,孤自会应对。”她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断,“尔等……顾好自身便是。”
“那不行!”林小满这回反应过来了,那点社恐在巨大的恐慌和某种更强烈的情绪冲击下,暂时退居二线,他梗着脖子,脸涨得有点红,“说好了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哪有让……让你一个人去挨劈的道理!要扛一起扛!我、我血厚!”
“噗——”阿沅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眼里却全是晶晶亮的光。
小桃也破涕为笑,小声附和:“就、就是,殿下,我们可以帮忙的!我的罗盘可以预警天时方位!”
裴十四没笑,只是上前一步,清冷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殿下非是独身。阴司文书言明雷劫将至,却未言明不许旁人护法。此劫,吾愿同担。”
李昭璃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或急切、或坚定、或带着泪光的脸,看着那明明害怕却挺直的小身板,看着那清冷女鬼眼中的决然,看着脚边无声支持的黑猫……千年冰封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无数颗烧红的石子,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麻。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风声都似乎停了。
然后,她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什么感动的话,也没有收回那句“顾好自身”,但这一点头,便是默许,是应承,是将自己重新放回了“我们”之中。
就在这紧绷又带着一丝暖意的气氛稍稍缓和时——
“咕~~~~”
一声异常响亮、拖得老长的、属于肚子的哀鸣,突兀地、清晰地,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炸开。
所有人,包括刚刚气场全开、坚定如铁的昭华长公主,都愣了一下,齐刷刷地看向声音来源。
林小满捂着肚子,脸“腾”地一下红成了煮熟的大虾,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晚饭就啃了个面包,刚才情绪大起大落,肾上腺素狂飙,这会儿一放松,胃就开始疯狂抗议。
“那个……我……”他眼神乱飘,语无伦次。
李昭璃眼底最后那点冰霜,“咔嚓”一声,碎了。她看着少年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迫模样,再看看阿沅拼命忍笑扭曲的脸,小桃懵懂好奇的眼神,裴十四默默别开的脸,还有脚边武媚娘那仿佛带着一丝“人类真是麻烦”意味的睥睨眼神……
她抬起手,以袖掩唇,几不可闻地,轻轻咳了一声。
但那微微弯起的眼角,和金色眼瞳中重新漾开的、真切而温暖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
“罢了。”她放下衣袖,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只是那从容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无奈,“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小满,去煮些吃食罢。记得,”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顽皮的认真,“孤的溏心蛋,要流心的。”
危机仍在,雷劫将至,前路莫测。
但至少此刻,肚子饿了,要吃饭。玉要温养,人要护着,蛋……要流心的。
这便是生活,便是哪怕天要塌下来,也得先垫饱肚子再去扛的,热气腾腾的信念。
林小满红着脸,闷头“嗯”了一声,脚底抹油般溜向厨房,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屋里,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接着,低低的笑声便漾了开来,冲淡了最后一丝凝重。
窗外,浓云依旧低压,但云层缝隙里,似乎隐约漏下了一线极淡、极遥远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