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是被冷醒的。
那股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冻得他浑身打颤。他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不对。
他明明记得昏过去前太阳刚出来,怎么会天黑?
他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
乱葬岗还是那个乱葬岗,荒草、白骨、那个塌陷的大坑,还有那口裂纹遍布的黑棺。可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月光照下来,惨白惨白的,像给所有东西镀了一层银。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伤还在,可没那么疼了。黑袍破烂不堪,沾满了血和泥。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镇魂钱还在,冰凉冰凉的。
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两具尸身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两截断了的麻绳,还有两张飘落在地的符纸。符纸已经发黑,上面的符文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疆无法瞳孔骤缩。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到那地方,蹲下捡起那两张符纸。
符纸一碰就碎了,碎成黑灰,从他指缝里漏下去。
他盯着那些黑灰,脑子里一片空白。
尸丢了。
赶尸人把尸丢了。
一百年来,湘西赶尸一脉,从没出过这种事。尸在人在,尸丢人亡——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
他把尸弄丢了。
疆无法站起来,扫视四周。
雾很浓,看不清三丈之外。他竖起耳朵听——风里隐隐约约传来铃铛声。
“叮——”
很轻,很远,从乱葬岗深处传来。
疆无法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他听得出这个铃声。
阴人的控尸铃。
他没死。
那老头还活着。
疆无法拔腿就往铃声传来的方向跑。跑出十几丈,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截断臂,惨白的,手指还在一屈一伸。
他没理会,继续跑。
铃声越来越近。
雾里渐渐浮现出人影。
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是越来越清晰的影子——两个人影,僵硬地站着,一动不动。
是那两具尸身。
它们站在一片稍微空旷的草地上,背对着他,面朝前方。额头上没有符纸,可它们站得直直的,像两尊雕塑。
它们前面站着一个人。
干瘦的身形,佝偻的背,一身黑布袍——是那个老头。
他背对着疆无法,手里摇着一个青铜铃铛,“叮叮当当”响得正欢。嘴里还念念有词,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疆无法放慢脚步,一步一步靠近。
走到离老头三丈远的地方,他停下。
“阴人。”他开口,声音沙哑,“把尸还我。”
老头没回头,也没停下摇铃。
“还你?”他阴阳怪气地说,“凭什么还你?我盯了一路,死了两回,差点魂飞魄散,就为了这两具尸。你现在让我还你?”
疆无法手按上那半截桃木剑。
老头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之前更吓人了。皮肉干瘪瘪的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眼珠子凸出来,像死鱼眼。嘴角挂着笑,笑得阴森森的。
“你看我这样子。”他说,“为了脱身,我舍了半条命。这两具尸,就当是补偿了。”
疆无法盯着他:“它们是麻溪寨的。”
“我知道。”老头说,“麻溪寨那三具尸,就是我让人杀的。杀了他们,炼成煞尸,再用他们去屠别的寨子——这叫以尸养尸。等养出一百具煞尸,整个湘西都是我的。”
他笑得更大声了。
“可你坏了我的好事。三具尸,被你弄没了一具,又弄没了一具。现在就剩这两具,我得好好用。”
疆无法没说话。
他盯着那两具尸身,盯着它们背对着他的身影。它们站着,一动不动,可他能感觉到它们身上的怨气在暴涨。
老头又摇了摇铃。
“叮叮——”
两具尸身同时转过头。
一百八十度,脑袋转到背后,脸对着疆无法。
那两张脸——
疆无法见过很多死人脸,可这两张脸让他后背发凉。
它们活着的时候,疆无法见过。三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厚嘴唇。可现在那两张脸上,五官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睛往外凸,几乎要掉出来;嘴咧到耳根,露出满口黑牙;脸上的皮肉在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钻。
更可怕的是——
它们在笑。
和尸王一模一样的笑。
老头得意洋洋:“怎么样?我新炼的煞尸,比你的听话多了。”
他又摇了摇铃。
两具尸身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走,是飘。
脚没沾地,就那么飘着往前,一步,一步。
疆无法往后退了一步。
他握着那半截桃木剑,脑子里飞速转动。他现在符力耗尽,身上有伤,别说两具煞尸,就是一具他也打不过。
可尸不能丢。
他把心一横,咬破舌尖,那点刺痛让他精神一振。
老头看着他,啧啧两声:“还撑?你拿什么撑?”
疆无法没理他。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镇魂钱,咬破手指,在钱上画了一道符。符成,他把钱往天上一抛——
镇魂钱悬在半空,开始旋转。
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快得像一团光。
老头脸色变了。
“你疯了?”他尖声道,“那是你的命魂钱!你把它燃了,你自己也得死!”
疆无法没说话。
他盯着那团光,眼里血丝一根根炸开。
镇魂钱是赶尸人的命根子。从入门那天起,就把自己的一缕命魂封在钱里。钱在人在,钱毁人亡。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缕命魂引爆。
用自己这条命,换那两具尸的清白。
钱越转越快,开始发出刺眼的光。
老头慌了。
他拼命摇铃,两具尸身加速扑向疆无法。可它们刚靠近,就被那团光逼退——光太强了,它们身上冒出黑烟,惨叫着往后缩。
“住手!”老头尖叫,“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疆无法嘴角扯了扯。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赶尸人守的不是尸,是亡魂的归处。尸丢了,人就该死了。”
师父没说错。
他闭上眼,等着那团光炸开。
可光没炸。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那枚镇魂钱。
疆无法猛地睁眼——
是那两具尸身中的一具。
它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他身边,伸出那只惨白的手,抓住了旋转的钱。钱被它握住,光熄了,旋转停了。
它低着头,盯着掌心里的钱,一动不动。
另一具尸身也飘过来。
它们两个站在一起,低着头,盯着那枚钱。
老头愣住了。
疆无法也愣住了。
“你们——”老头摇铃,拼命摇,“给我杀了他!杀了他!”
两具尸身没动。
它们抬起头,看着老头。
那两张扭曲的脸上,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疆无法看不懂的表情。
像是恨。
又像是悲。
老头还在摇铃,摇得越来越急,铃声响成一片。可两具尸身像没听见一样,一步一步往他那边飘。
老头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他尖叫,“我炼的煞尸,怎么可能不听我的!”
他低头看手里的铃铛——铃铛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缝,正往外冒黑烟。
“这——”
他还没说完,一具尸身已经飘到他面前。
它伸出那只手,一把掐住老头的脖子。
老头被它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在空中乱蹬。他想叫,叫不出声;想挣扎,挣不脱。那只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咔嚓!”
颈骨断了。
老头的脑袋歪到一边,眼珠子凸出来,舌头伸得老长。他的手一松,铃铛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尸身松开手。
老头的尸体落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疆无法盯着那具尸体,又盯着那两具尸身。
尸身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它们的脸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惨白,刀痕,浓眉,厚嘴唇。只是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那点东西,疆无法看不懂。
他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他。
月光照下来,照在三张脸上。
良久,一具尸身伸出手,把那枚镇魂钱递到疆无法面前。
疆无法接过钱。
钱冰凉,上面沾着一层薄薄的霜。
他抬头看那具尸身。
尸身也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点东西还在。
疆无法突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尸若有情,便是尸变。”
可这不像尸变。
这像——
他不知道像什么。
他把镇魂钱收进怀里,走到老头尸体旁边,蹲下翻找。
老头的怀里揣着几样东西:一个空了的瓷瓶,几张没画完的符纸,还有一块腰牌。
腰牌是青铜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阴”。
疆无法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腰牌收进怀里,站起来,看着那两具尸身。
“走。”他说。
两具尸身没动。
它们还是站在原地,看着老头的尸体。
疆无法顺着它们的目光看去——老头的尸体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惨白惨白的,和那些尸身没什么两样。
他收回目光,再看那两具尸身。
它们已经转过身,面朝着乱葬岗外。
疆无法走过去,从布囊里掏出两张新符纸,贴在它们额头。
符纸贴上去的瞬间,两具尸身微微一颤。
然后它们抬起脚,一步一步,跟着疆无法往前走。
身后,乱葬岗上,老头的尸体孤零零地躺着。
风一吹,他的衣襟被吹开,露出胸口一个东西。
疆无法没看见。
那是一道符,用刀刻在皮肉上,已经结了厚厚的血痂。
符的形状很奇怪——是一只眼睛。
眼睛睁着,正对着夜空。
月光照在眼睛上,那只眼睛眨了眨。
然后老头的尸体动了。
不是整个动,是手在动。
那只手慢慢抬起来,伸进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纸人。
纸人巴掌大小,剪得粗糙,可脸上画着五官——和老头一模一样。
老头的嘴张开了。
他用最后一口气,往纸人上吹了一口。
纸人活了。
它从老头手里爬起来,站在他胸口,伸了个懒腰。然后跳下尸体,落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的尸体已经彻底僵了,眼睛还睁着,可再也不会眨了。
纸人转过身,一蹦一跳,消失在雾里。
它跳的方向,和疆无法走的方向——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