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被拒的消息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凉透了。周倩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腿上,屏幕还亮着,赵律师那句“陈默拒绝了”像一根刺,扎在眼睛里,拔不出来。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湿抹布,拧不干,一直滴水。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拿起手机,翻到陈默的号码。
备注还是“陈默”,两个字,端端正正的,像他这个人。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她点了一下,又亮了。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像站在悬崖边上,风很大,吹得她摇摇欲坠。她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嘟——嘟——嘟——三声,没人接。她挂了。
不是不敢等,是怕他接了不知道说什么。说“对不起”?说了太多次了,他听腻了。说“帮帮我”?他没这个义务。说“我完了”?他早就知道了。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拿起来,又拨。
嘟——嘟——嘟——嘟——四声,还是没人接。她又挂了。
这一次她没把手机放下,就握在手心里,等着,等它响,等他接,等一个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应。手机沉默了,安静得像一块石头。她盯着屏幕,时间一秒一秒地跳,从14:23跳到14:24,跳到14:25。她咬了咬嘴唇,又拨。
嘟——嘟——响了两声,被挂断了。不是没人接,是被挂断了。她愣了一下,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字样,手指开始抖。他挂了,他不想接,他不想跟她说话,他不想再听到她的声音。她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壳裂了一个角,但屏幕还亮着,上面还是那两个字——“陈默”。
她蹲下来,捡起手机,擦了擦灰,又拨。第四次,响了三声,被挂断。第五次,响了一声,被挂断。第六次,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她等了一分钟,又拨。第七次,还是“正在通话中”。
七次。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渗出来的不是眼泪,是热气,呼出来的,烫烫的,像要把手烫伤。她没哭,只是觉得累,累到骨头里,累到骨髓里,累到每一个细胞里。她想起以前给陈默打电话,响一声他就接了,说“怎么了”,语气平平的,但从来不挂。现在他挂了,挂了一次又一次,挂到她手抖,挂到她心慌,挂到她终于明白——他不是没看到,是不想接。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手机,屏幕暗了,她没再点亮。她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那个黑屏的手机,像看着一扇关上了的门,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七次电话的声音——嘟——嘟——嘟——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有人在敲门,敲了七次,没人开。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话记录,那七个红色的未接标志像七道伤口,排成一列,触目惊心。她看着那个“陈默”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回来,没删。她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反反复复,最后只打了一行字——“求求你,接电话。”
她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像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风很大,但她还是按下去了。咻的一声,消息飞出去了,像一只鸟,飞进黑暗里,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闭上眼睛,等。
等了一分钟,没回。五分钟,没回。十分钟,没回。她拿起手机看了一次,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屏幕始终没亮,消息像石沉大海,连个泡都没冒。
她不知道的是,陈默的手机在第七次电话之后就关机了。
那七次电话来的时候,陈默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倩的名字在屏幕上亮着,他按了静音,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过了几分钟,又震了,他没看。又震,又震,又震——像有人在敲桌子,一下一下的,敲得他心烦。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周倩。他盯着那个数字“7”,看了两秒,然后长按电源键,屏幕暗了,关机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开会。屏幕灭了,世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步子。他不接不是恨,是不想再被牵扯了。接了说什么?她说她的难处,他说他的立场,说来说去都是车轱辘话,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不说也不会更坏。
第二天早上,他开机。手机震了足足十几秒,像一台发动不起来的发动机,突突突的,喘了半天才缓过来。屏幕上跳出十三条未接来电提醒,全是周倩的,从下午两点二十三分到两点三十七分,十四分钟,七次电话,六次未接,一次被挂断——不,他记不清了,反正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的,刺眼的。
还有一条短信。他点开——“求求你,接电话。”
五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写字的纸,但纸上的字太重了,重得像石头。他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他点了一下,又亮了。“求求你”——这三个字他以前听过,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她哥哥替她说“求求你”;在她登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嘴唇发抖,没说出口但眼神里全是这三个字。现在她打出来了,打在屏幕上,打在对话框里,打在他的眼睛里。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短信删了。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求求你,接电话”消失了,像一个人从名单上划掉,不是删了,是放在那里,不看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还有一点青,但嘴角是平的,不翘也不耷拉。他拧开水龙头,水很凉,扑在脸上,激了一下,清醒了。他换了件干净衬衫,出门。
走到楼下,阳光打在身上,有点烫,他眯了一下眼,往前走。裤兜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没再震。他知道周倩还会打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他不会再关机了,也不会再接。不关是因为没必要,不接是因为没话说了。说完了就说完了,说完了就不用再说了。
他走到地铁口,下台阶,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地铁来了,他上车,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插在兜里。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女的,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行字,他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他移开目光,看着车门上方的站点提示灯,一站,两站,三站,红灯变绿灯,绿灯变红灯,一个一个地亮,一个一个地灭。
到站了,他下车,走上台阶,走到地面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地上,亮晃晃的。他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像每一个下了班往家赶的人,但他不是往家赶,是往公司走,往工位走,往键盘上走。
手机在兜里,安安静静的。那条短信已经删了,那十三个未接来电也清了,通话记录里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发生过,七次电话,一条短信,十三个红色的未接标志。他记住了,但不想再想了。想多了就乱了,乱了就走不动了。
他走进公司大楼,电梯里有人跟他打招呼,“陈哥,早”,他说“早”。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廊里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地板上,亮晃晃的。他走过那道光,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了,光标在闪,他敲了几个字,嗒嗒嗒的,声音清脆,像马蹄声。
窗外,天晴了,云层散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照在键盘上,照在那杯还没喝完的美式上。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苦的,苦得他皱了皱眉,但没加糖,就那么喝着。
手机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光被压住了。它不会再响了,至少今天不会。明天会不会,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了又怎样?接了又怎样?说“你好”还是说“别打了”?都不对。不接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敲着键盘,嗒嗒嗒的,声音清脆,像马蹄声,马在跑,跑在一条看不见的路上,路很长,但马不累。他不回头,不回头就不会看到那些未接来电,不回头就不会看到那条“求求你”,不回头就不会疼。不疼了就能往前走,往前走就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