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页通报批评在茶几上躺了三天,纸边卷了,像晒蔫了的叶子。周倩没扔,也没再看,就让它在那儿,压在遥控器下面,压出一道印子。每天进出客厅,她都能看到那个红头,红得像血,刺眼,她就把遥控器往旁边挪了挪,盖住“通报”两个字,但盖不住“三年”,那两个数字像钉子,钉在纸面上,拔不出来,也盖不住。
第三天下午,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赵律师,就是上次帮她在反诉案中辩护的那个,输了官司,但态度还行,至少没像林骁那样翻脸不认人。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空的,风一吹就掉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响了三声,接了。
“赵律师,是我,周倩。”
那边顿了一下,“周倩?你还好吗?”
“不好。”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直,像一块石头扔出去,砸在地上,不转弯,“公司的事你知道了?”
“听说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让陈默撤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在消化这句话,“撤诉?你是说那个民事赔偿的案子?”
“对。判决已经下来了,钱还没赔完,但我想让他主动撤诉,剩下的钱不追了,我也不用赔了。条件是——我可以告诉他一些关于林骁的事,对他有利的证据。”
赵律师又沉默了,这次更长,像在掂量这件事的分量,“周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拿证据做交易。”
“我知道。”她的声音稳了,稳得像一根钉子,钉进木板里,钉进去了就不动了,“林骁把我推出来当替罪羊,他自己升了副总,我不能就这么算了。陈默恨林骁,这些证据对他有用,他拿了好处,撤了诉,我也省了一笔钱。两全其美。”
赵律师叹了口气,“行,我帮你联系陈默的律师,但我不保证他会答应。”
“你告诉他,证据是真实的,林骁签的字、发的邮件、转账记录,我都有。他拿到这些,林骁跑不掉。”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管有点暗了,发黄,像一个人的眼白,浑浊了。她盯着那盏灯,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林骁推开安全出口的门走进去的样子,头也不回,像在逃离一个火场。现在她手里有火,不是烧自己,是烧他。烧不烧得着,她不知道,但她想把火点起来,点着了就不灭了。
陈默接到律师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改方案。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是张律师,接起来。
“陈默,周倩那边托人传话,说想跟你做个交易。”张律师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文件。
“什么交易?”陈默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贴着听筒,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嗒嗒嗒的,没停。
“她说她可以撤诉,剩下的赔偿款不用追了,条件是——她提供一些关于林骁的证据,说他才是虚报预算、关联交易的主谋,那些合同、邮件、转账记录她都有。你拿到这些证据,可以举报林骁,或者交给媒体。她说对你有利。”
陈默的手指停了,悬在键盘上方,没落下去。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他,但他没动。他看着屏幕上那行没打完的字——“项目进度汇报”,那几个字像不认识了一样,陌生了。
“你怎么看?”张律师问。
陈默没说话,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花花的,照得他眼睛发花。他想起林骁那张脸——在婚礼照片上,手搭在周倩肩上,笑得张扬;在朋友圈里,搂着周倩,配文“新生活”;在切割声明中,说“我和她只是普通同事”。他恨林骁吗?恨过,恨到牙痒,恨到想把他做的事都抖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怎么上位的。但现在呢?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心里没有波澜,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沉了底,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不用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张律师愣了一下,“你确定?她说的那些证据,如果真的拿到手,林骁可能吃不了兜着走。”
“确定。”陈默把手机换了一边,坐直了,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敲,“我不想跟这件事再有任何牵扯。撤诉不撤诉,是她的事;赔偿不赔偿,是法院的事。我不想用她的证据,也不想跟她做交易。林骁怎么样,跟我没关系。他好他坏,都是他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张律师说“行,那我回绝她”,陈默说“好”,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看着屏幕上那行“项目进度汇报”,光标还在闪,他敲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敲,嗒嗒嗒的,声音清脆,像马蹄声。但他的脑子里还在转——不是后悔,是想起了一些事。想起那年周倩说“你不行”,想起前同事说“陈默不行了”,想起林骁在朋友圈里笑得那么张扬。这些事像旧照片,泛黄了,边角卷了,但还能看清。看清了,就不想了。
他端起桌上的美式喝了一口,凉的,苦的,苦得他皱了皱眉,但没加糖,就那么喝着。苦完了就回甘了,回甘了就忘了苦了。
张律师给赵律师回了电话,“陈默说了,不用了。他不想跟这件事再有任何牵扯。”
赵律师沉默了一会儿,“好,我转告她。”
挂了电话,赵律师给周倩发了一条消息,没打电话,怕她情绪激动。消息很短——“陈默拒绝了。他说不想再跟这件事有任何牵扯。”
周倩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煮面。水开了,咕嘟咕嘟的,面条下进去,软了,散了,像她的心。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指捏着手机壳,指节发白。她把手机放在灶台上,拿筷子搅了搅面,面条缠在一起,分不开,像她和林骁,像她和陈默,像她和所有人,都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她关了火,把锅端下来,没吃,就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面,看着热气往上冒,看着水汽糊了窗户。她想起陈默说的“不用了”——他说的时候语气应该是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食堂的菜还行。她了解他,他不会激动,不会愤怒,不会幸灾乐祸,他就是说“不用了”,然后就真的不用了。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不想再跟这件事有任何牵扯”——这句话她见过,在反诉状里,在法庭上,在他站在阳台上打电话的时候。他说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真的,每一次都不回头。她以为她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她以为他恨林骁,她以为他会为了报复而跟她合作。她错了,他不恨了,不恨了就不需要了,不需要了就不要了。
她把手机放下,端起那碗面,坐在餐桌前。面条已经坨了,黏在一起,像一团浆糊。她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疼,是满,满了就咽不下去了。她把筷子放下,碗推到一边,趴在桌上,脸贴着胳膊,胳膊凉凉的,像摸着一块冰。
她想起那年她跟陈默说“我会还的”,他说“不急”。后来她没还,他也没提。她以为他忘了,其实他没忘,他只是不想记了。记着太累了,累够了就不记了。现在她拿证据去换他撤诉,他连想都不想就说“不用了”。不是不想要,是不想跟她要了。要了就有牵扯,有牵扯就放不下,放不下就走不动。他不想走不动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湿抹布,拧不干,一直滴水。她想起陈默站在阳台上,说“钱的事你帮我盯着,我不过问了”。他放下了,她还没放下。她以为拿着林骁的证据就能翻盘,就能让陈默帮她,就能让自己少赔点钱。但陈默不帮她,不是因为恨她,是因为不在乎了。不在乎了,她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面条倒进垃圾桶,碗放在水池里,水龙头没关,水哗哗的,冲在碗上,冲走了面条的残渣,冲走了油渍,冲走了她最后一点念想。她关了水,站在水池前,看着碗里的水慢慢流下去,一圈一圈的,像在转一个永远转不完的圈。
她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那几页通报批评,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叠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张大学照片——陈默和周倩的合影,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像两个不认识的人。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字迹模糊了,看不清是哪年哪月。她看了几秒,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律师发来的消息——“陈默的律师说,撤诉的事你可以自己跟法院申请,但陈默不会主动撤。你自己决定吧。”
她没回,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陈默说的那句话——“不用了”——两个字,像两扇门,关上了,推不开了。她想起他以前说“不急”,说“够了”,说“我不是要钱,我是要一个说法”。现在他说“不用了”,连说法都不要了。不是说法不重要了,是他已经找到自己的说法了,不需要她给了。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灯管还是那根,暗暗的,发黄。她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眨了一下,灯管还是暗的,没变亮。她想起自己以前也这样盯着天花板,在陈默家的出租屋里,在床上,在沙发上,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还有机会,还能挽回,还能说“对不起”。现在她知道了,有些门关上了就再也打不开了,有些人说“不用了”就真的不用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从近处往远处延伸,像一条发光的河。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想起陈默说“城市的灯亮着”,他说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对她来说,那些灯不是平常的,是刺眼的,每一盏都在提醒她——你输了,你彻底输了。
她拉上窗帘,关了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被子是凉的,枕头是凉的,连空气都是凉的。她缩成一团,像一只虾,蜷着,不伸直。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陈默说的那两个字——“不用了”——像两把锁,锁住了所有的门,她进不去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也没有,白的,干净的。但她能看到陈默的脸,在白色上面,不笑也不哭,就那么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对着那张脸,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很小,像说给自己听的,又像说给墙听的。墙没回答,窗帘缝里的光还是那条缝,路灯还是那么亮。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脑子里没有声音了,空了,像那间办公室,像那个纸箱,像那扇灭了灯的窗户。空了就好了,空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能睡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盖住脖子,盖住下巴,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她盯着天花板,盯着那一片白,白的,干净的,像一张没写字的纸。纸上没有陈默的名字,没有林骁的名字,没有“个人行为”,没有“不知情”,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这一夜,她做了很多梦,梦到海边,梦到红裙子,梦到陈默说“不急”,梦到林骁说“等忙完这阵”,梦到那个实习生说“你会后悔的”。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不是汗,是眼泪。她还是哭了,在梦里哭的,哭完了就醒了,醒了就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