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从永春府的青石板街道上散干净。
车轮碾压过路面上的积水,水花溅在挂着青色布帘的车厢木板上。
江鸿靠在马车内的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一块触手生温的和田玉牌。
这块玉牌是昨晚白勉花了足足百两黄金,从知府衙门一个好赌的师爷手里撬出来的,上面刻着同知大人的私印。
在这官商勾结的府城里,只要银子砸得到位,连知府的底裤都能买出来,更别提一块用来充门面的通行牌。
林思贤坐在车厢的另一侧,他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干净长衫。双手依然缠着厚厚的白布,马车每一次颠簸。林思贤的身体都会跟着不受控制地绷紧,他在害怕。
那种对王家、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宿儒名士长期积累下来的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头缝里。
“手还疼?”江鸿连眼皮都没抬。视线一直落在那块和田玉牌上。
林思贤赶紧把缠着白布的双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不疼了。”林思贤的声音又干又涩。
“只是......只是咱们就这么几个人去望月楼。那地方今日聚集了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王家在那边布置了上百个持械的护院。若是他们强行扣人......”江鸿把手里的玉牌扔在中间的矮木桌上,玉石磕碰木板发出一声闷响:“他们不敢。”
江鸿端起旁边的粗瓷茶杯。吹开水面上的浮叶。
“这帮人最在乎的就是那张脸皮。在全城文人面前,他们要装出圣人门徒的宽宏大量。你真以为他们是靠打打杀杀控制这府城的?”江鸿喝了一口温水,继续说:“他们靠的是规矩。靠的是把所有人都圈在他们制定的规矩里。今天咱们去,就是去砸场子的。只要你不跪,他们的规矩就吃不了你。”
马车在外头缓缓停住,徐庆粗粝的嗓音隔着车帘传进来:“公子。望月楼到了。”
江鸿放下茶杯。弯腰走出车厢,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混杂着名贵熏香的味道。
这望月楼建在永春府最大的内城湖畔,一座三层高的八角木楼直接探入湖水中央,一条宽阔的汉白玉栈桥将岸边与湖心亭连在一起。
栈桥两侧停满了各色豪华的马车,拉车的全是没有一根杂毛的纯色骏马。
穿着绫罗绸缎的公子哥三五成群,手里摇着折扇。嘴里吟诵着附庸风雅的诗词。
这副纸醉金迷的景象,和几十里外泾阳县那些啃树皮的灾民比起来,简直就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江鸿踩着马扎下车,林思贤跟在后面,脚刚沾地,腿肚子就软了一下,差点跪在青砖上。
周围几个路过的书生停下脚步,视线落在林思贤那张还有些浮肿的脸上。
“快看!那不是林思贤那个败类吗?”
“他还真敢来!偷了王大少爷的文章,还有脸出现在青云文会外面!”
“呸!真是污了这望月楼的空气!”
恶毒的咒骂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林思贤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他本能地想要低头。想要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江鸿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一把抓住林思贤的肩膀,手腕发力,手指透过薄薄的长衫布料,死死扣住林思贤的锁骨。
“把头抬起来。”江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压迫感:“你今天若是低了头。你那篇熬了三个月写出来的策论,就真的要跟着王元徽姓王了。”
林思贤咬紧牙关,口腔里泛起一丝血腥味,他硬生生把弯下去的脊梁拔直,迎着那些鄙夷的目光,跟在江鸿身后往栈桥走去。
栈桥入口处。
八个穿着黑色短打、腰间别着精钢短棍的壮硕护院一字排开,带头的护院头子脸上横着一道刀疤。正是昨天在官道上带头殴打林思贤的那个恶仆的亲哥哥。
护院头子一眼就认出了林思贤,他脸上的横肉一抖。直接抽出腰间的短棍。
“站住!”
护院头子往前跨出一步,短棍直指林思贤的鼻尖:“好大的狗胆!你这欺世盗名的下贱胚子!王老爷开恩没要你的狗命。你还敢跑来这里脏了我们的地界!”
栈桥周围的文人们纷纷停下脚步,准备看一出好戏。
“打断他的腿!把他扔进湖里喂王八!”
有人在人群里起哄。
护院头子冷笑一声,手臂肌肉暴起,抡起短棍就朝着林思贤的脑袋砸下去。
风声呼啸,林思贤吓得闭上眼睛。
江鸿连看都没看那根砸下来的棍子,他只是侧过身。
站在江鸿身后的徐庆动了,徐庆根本没有拔刀。
他右腿猛地抬起,脚上不起眼的麻布鞋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直接踹在护院头子的膝盖骨上。
极其尖锐的骨裂声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护院头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跪在汉白玉石板上,手里的短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反向弯折的膝盖,在地上来回打滚,喉咙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周围看热闹的文人们吓得纷纷后退,几个胆小的甚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剩下的七个护院见头领被打,纷纷抽出短棍,将江鸿三人团团围住。
“敢在望月楼闹事!砍了他们!”护院们大吼着就要冲上来。
江鸿慢条斯理地从袖兜里掏出那块和田玉牌。
手腕一甩,玉牌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一个护院的胸口上,又掉在地上。
“把你们的狗眼睁大。看看地上那是个什么东西。”江鸿双手背在身后。语气里透着高出一个维度的蔑视。
那护院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地上的玉牌,当他看清玉牌上刻着的“同知”两个篆字时,脸上的凶悍瞬间凝固了。
同知大人的私刻玉牌。
这代表着来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乡野村夫,而是官府里有着极硬后台的权贵。
王家在永春府确实一手遮天,但那也是背地里的,明面上他们绝对不敢跟州府的二把手直接起冲突。
护院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往前迈出一步。
江鸿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他直接从两个护院中间穿过,鞋子踩在汉白玉石板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走。”,江鸿头也没回地吐出一个字。
林思贤深吸一口气,迈开发抖的双腿,紧紧跟在江鸿身后。
徐庆弯腰捡起那块玉牌,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跟了上去,三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过栈桥,直逼湖心亭的会场大门。
湖心亭内,宽敞的大堂里摆着几十张黄花梨木的书案,整个永春府有头有脸的宿儒名士、书院教习全坐在案后,品着名贵的新茶。
正中央的主位上,王家家主王文渊穿着一身紫黑色的茧绸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个成窑的青花茶盏。他那张满是周围的脸上,挂着那种久居高位、自诩清流的傲慢。
王大少爷王元徽站在他身旁,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正跟几个围上来的书生高谈阔论。
江鸿跨过高高的门槛,脚步落在木地板上。
大堂里的交谈声依然嘈杂,没有人注意到这三个不速之客。
江鸿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满堂的绫罗绸缎。扫过那些桌案上摆着的精致糕点和名贵笔墨。
他深吸了一口气。
“满堂衣冠禽兽,也配谈文章风骨?”
这句话,江鸿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喊,但他气息均匀,语气里满是嘲讽,这声音直接穿透了整个大堂,在湖心亭的木制横梁上炸开。
话音未落。
大堂里几百号人半张着嘴,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钉在门口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身上,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三个呼吸。
紧接着,整个会场彻底炸锅了。
“放肆!”
“哪里来的狂徒!竟敢辱骂吾等!”
“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乱棍打出去!”
几十个自诩清高的文人拍案而起。指着江鸿的鼻子破口大骂,几个性子急的甚至抄起了桌上的砚台。
江鸿站在原地,连一根睫毛都没抖一下,他看着这群气急败坏的读书人。心里只觉得可笑。
这帮人平时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遇到一点触碰他们利益和脸面的事情,立刻就露出了市井泼妇的嘴脸。
主位上,王文渊放下了手里的青花茶盏,瓷器底部磕碰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脆响。
“肃静!”,王文渊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多年上位者养成的威压。
大堂里的叫骂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重新坐回椅子上,等着看王大儒如何收拾这个不知死活的狂徒。
王文渊没有看江鸿,他的视线越过江鸿的肩膀,落在了躲在后面的林思贤身上。
老狐狸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但脸上却立刻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他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踱步走到台阶边缘。
“林思贤。”,王文渊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惋惜:“老夫本念你出身寒微,家中老母又刚刚病故,读书实在不易,哪怕你利欲熏心,去县衙击鼓诬告吾儿抄袭你的文章,老夫也未曾让官府将你赶尽杀绝。”
王文渊摇了摇头:“老夫本以为,留你一条生路,你能闭门思过,迷途知返,谁知你今日竟带着外人,来这青云文会上大放厥词,你这般行径,是真的要自绝于圣贤之道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彰显了自己宽宏大量的长者风范,又把林思贤诬告的罪名彻底钉死。
周围的文人们纷纷点头称是。
“王老先生真是菩萨心肠。这种败类早就该打死了。”
“就是!这林思贤不仅不知恩图报。还敢上门挑衅。简直是畜生不如!”
林思贤站在江鸿背后,听到这些诛心的话,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双手死死抠住大腿两侧的布料。
王元徽见父亲开了口。,也赶紧收起折扇,走上前一步,他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看着林思贤,语气里的嘲讽却是藏不住:“林兄。你这又是何苦?”
王元徽拿扇骨敲打着自己的掌心:“你那日拿着几张不知从哪抄来的残篇断简,非说是我这篇《治国十策》的原稿,我本想私下给你十两银子,权当接济你老母的丧葬费。”
王元徽叹息着:“谁知你贪得无厌,非要讹诈五百两,如今弄得身败名裂。连全城的书铺都不卖你一滴墨,你这又是何苦来哉?”
这父子俩一唱一和,直接把林思贤塑造成了一个见钱眼开、忘恩负义的无耻小人。
林思贤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把真相喊出来,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一团破棉花堵住了,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整个大堂,这全城的读书人,全都是王家的口舌,他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书生。拿什么去跟这股庞大的力量抗衡?
江鸿看着这场精彩的表演,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反驳,他只是觉得这帮人的手段太陈旧了。
江鸿在心里冷笑,这老狐狸把黑的说成白的,逻辑闭环做得很完美,用施舍的姿态占据道德高地,再用舆论把受害者钉死在耻辱柱上。
江鸿直接无视了王家父子的表演,他走到旁边一张空着的书案前,伸脚勾住太师椅的横梁,把椅子拉了出来,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十两银子。”,江鸿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十两银子买一篇能定秋闱解元的策论,王少爷这算盘打得,连街边卖猪肉的屠户都要自愧不如。”
江鸿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倒是想问问,王少爷既然能写出惊世骇俗的治国大策,怎么连五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还要劳烦令尊去动用官府的关系,把人打个半死扔出衙门?”
王元徽被这话噎了一下,脸色瞬间涨红:声音也大了起来:“你......你休要血口喷人!那是知县大人明察秋毫!判他诬告之罪!”
王文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眸子死死盯着江鸿,刚才护院头子在外面被打断腿的事情,已经有人从后门跑进来禀报过了,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手里拿着同知大人的玉牌,绝对不是个善茬。
王文渊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悲天悯人的姿态,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阁下究竟是何人?”王文渊的声音冷了下来:“持同知大人的玉牌入内,却满口市井污言,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今日休想全须全尾地走出这望月楼。”
随着王文渊的话音落下,大堂两侧的屏风后面,呼啦啦涌出几十个手持利刃的精壮汉子。
这些全是王家暗中蓄养的死士,跟外面那些只拿短棍的护院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他们手里的刀锋在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围的文人们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徐庆冷哼一声,右手直接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大拇指将横刀推出刀鞘半寸。
江鸿连看都没看那些死士一眼,他坐在椅子上。目光直刺王文渊那张虚伪的脸。
“我是谁不重要。”江鸿缓声说道,语气平静无比:“重要的是,你们王家这块牌坊,今天得塌。”
江鸿站起身,长衫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他一步一步走向主位所在的台阶。一边走一边道。
“你们这帮人,垄断纸笔,控制书局,把字句锁在深宅大院里,让外头的百姓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江鸿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回荡。
“然后你们关起门来,互相吹捧,把抢来的东西署上自己的名字,就真当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
江鸿走到台阶下,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王家父子:“你们拿着从底层百姓那里搜刮来的民脂民膏,用来打点京城,买卖科举名额。”
江鸿每说出一个字,王文渊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你们用这些黑钱养着这满堂的衣冠禽兽,让他们替你们摇旗呐喊,把所有敢说真话的人踩进泥里。”江鸿冷笑出声:“你们真的以为,堵住了这些人的嘴,这天下的读书人就全瞎了吗?”
这番话直接撕开了王家最核心的利益逻辑,把他们披在身上的那层仁义道德的画皮扯得粉碎。
大堂里的文人们面面相觑,虽然他们平日里也知道王家手段霸道,但谁也不敢把这些话摆到明面上来说。
王文渊的双手死死扣住书案的边缘,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对他们王家的底细知道得如此清楚。
王文渊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能顺着对方的话题走,必须把水搅浑。
“一派胡言!”王文渊猛地一拍桌子:“老夫一生清正廉明。这望月楼里的诸位皆可作证!你这狂徒不知受了何人指使,竟敢在此妖言惑众!”
王元徽见父亲发怒,也跟着跳了出来,他被江鸿那种居高临下、仿佛看蝼蚁一样的蔑视眼神彻底激怒了。
在这永春府,他王大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王元徽猛地合上折扇,指着江鸿的鼻子:“放肆!你个黄口小儿,懂什么叫治国理政!懂什么叫圣人微言大义!”
王元徽转身,从主位的书案上,拿起一卷装裱极其精美的卷轴,卷轴的两端镶嵌着名贵的玉石。
他一把扯开系着卷轴的丝带,将那卷宣纸在半空中抖开。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簪花小楷,这正是那篇被他剽窃来的《治国十策》。
“我这篇策论,乃是呕心沥血数月所作,经学政大人亲自点评,里头字字珠玑,皆是安邦定国之良策!”
王元徽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鸿,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度嚣张的弧度:“你既然口出狂言,把我们贬得一文不值,说我们是欺世盗名之辈。”
王元徽将手里的卷轴往前一递:“既然阁下口出狂言,不如就以这篇治国策论个高低?”
王元徽的声音在湖心亭里回荡:“你若能挑出这文章里的半点毛病。本少爷今日就把这卷轴当众吃下去!你若挑不出。今日就留下一双招子。算是给你那张臭嘴赔罪!”
大堂里的文人们见王少爷主动迎战,纷纷拍手叫好,在他们看来,这篇《治国十策》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文。
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绝对不可能在学识上赢过这篇文章。
林思贤看到那卷本该属于自己的心血,被仇人拿在手里当成炫耀的资本,他双眼通红,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江鸿看着那个装裱精美的卷轴,看着王元徽那张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脸,,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只要对方把这篇文章当众念出来,只要这帮人还在用他们那套高深莫测的文言文在这里咬文嚼字。
等会儿外面那一万份印着拼音和大白话的传单撒满整个永春府的大街小巷,这帮人的脸就会被打得连亲妈都不认识。
江鸿退后半步,重新坐回那张太师椅上,他伸手整理了一下长衫的袖口,动作优雅而从容。
“好啊。”江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台阶上的王元徽。
“你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