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灌满了衣襟。顾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夜色浓得化不开。蝠灵站在荒芜的旷野里,赤红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过来,顾远。”
她抬脚走进玄枢实业外围的空地,赤着的脚掌踩过干枯的野草,细碎的咔嚓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顾远沉默地跟了上去。前面,蝠灵握着他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手机,嘴里低声念叨着短促零碎的异族话。手机屏幕黑着,只有手电筒还亮着,光一闪一闪的,明灭不定,像是在发什么别人看不懂的信号。
离地下院区几百尺远,蝠灵突然停了。她把手机平放在荒地上,灯面朝上,由着那光点儿不停地闪。然后转身快步走回顾远跟前,拽住他工装下摆,使劲把他往远离光源的方向拖。
整片旷野死一样静。
最吓人的从来不是动静,而是啥也没有。
一道银亮的影子从深空垂下来,划破了夜幕。本该震耳朵的引擎声,一点也没听见,那飞行器就跟鱼游进水似的,悄没声儿地落了地。只有起落架蹭过干裂泥土的细碎噼啪声,成了这片荒野唯一的响动。
一艘异族飞船,降在了玄枢外围的野地里。
船不大,也就顾远那台破车三倍大小。侧面舱门缓缓打开,蔷薇色的柔光泄了出来,照亮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一个五尺来高的异族哨兵,穿着全覆盖的护甲,磨砂玻璃似的圆面罩遮住了整张脸。他抬手举起一把狭长方正的枪,枪口稳稳对准顾远,杀气直白的,锋利的,一点没藏着。
蝠灵眼神一厉,猛地抢上前去,抬手狠狠压住枪身,把枪口按向地面。
那哨兵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顾远僵在原地,又怕又懵,盯着眼前线条利落、质感冷冽的飞船。船体颜色暗沉,能把周围微弱的夜色都扭曲了,自带一种拒人千里的压迫感。
更多穿护甲的哨兵从舱门里走出来,大多比蝠灵高一个头,站得笔直,全副武装,沉默地围拢过来,排成了规整的护卫队形。
最后走出舱门的那个异族,个头跟蝠灵差不多,没戴面罩。一样的赤红瞳孔,一样的冷白苍蓝皮肤——跟蝠灵一个族系的女性。
她走到蝠灵身边,俯身凑近她的尖耳朵,低声快速说了几句。
蝠灵没转头,视线一直锁在顾远身上,只拿短促冷硬的异族话回应,态度强势,不留余地。
顾远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由不得自己。
陆诚本来打算杀他。陆诚已经死了。他胳膊里埋着追踪芯片——从他入职那一刻起,他就从来没有真正自由过。留在这颗星球上,等着他的只有没完没了的保密管控、秘密处决、终身囚禁。
是眼前这个异族少女,一次又一次救了他的命。
可她到底是什么?
是囚徒?是猎手?是杀伐果断的王族?还是缠上他、彻底把他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的劫数?
“孤寂的顾远。”
蝠灵抬眼,朝他伸出手,眼底的光微微摇曳。
顾远抬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掌心。她五指一收,攥得紧紧的,不肯撒手。
“上来。”她指尖蹭了蹭他的掌心,瞳孔赤红发亮,“回家。坠落孤星,终返故土。”
顾远垂下眼,沉默地抬起脚,踏上了属于她的星际飞船。
降落的时候悄无声息,升空却满是轰鸣和震颤。
记忆棉座椅窄小得很,把他牢牢卡在里面。胸腹间交错的卡扣绷得紧紧的,勒得他呼吸都不顺畅。飞船的构造缓冲了一部分升空的过载压力,可残余的重力还是沉甸甸的,把他死死按在椅子上,双臂往下坠,抬都抬不起来。
自打登船,蝠灵就一直没松开他的手。
顾远看过人类航天员升空的录像——所有人都在过载压力下狼狈僵硬,身子都变了形。可身边的蝠灵完全不一样,她面容沉静,眼底翻涌着纯粹的期盼和悸动,温柔又耀眼。
突然,轰鸣停了。
那股沉重得压死人的压迫感彻底消散,失重席卷了整个船舱。
蝠灵猛地扬起轻快的笑,挣开卡扣飘了起来,一头扑进顾远怀里。失重里头,她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和恣意,直直地望着他。
“到家了。”她翻来覆去地念叨,语速飞快,“回家,回家了。”
舱里那几个护甲哨兵静静地站着,沉默地看着。在所有人的目光里,蝠灵抬手扣住顾远的后颈,俯身吻上了他的唇。
她的舌尖触感粗糙,带着异族独有的肌理,探进了他唇齿之间。五指插进他的头发,双腿缠上他的腰腹,在失重的悬浮中,整个儿缠住了他。
巨大的错愕让顾远浑身僵硬,嘴唇微张,动弹不得。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抬手环住她的脊背,抱紧了她身上那件唯一的羊羔毛厚袄。
唇齿相触的瞬间,细碎的战栗席卷了两个人。
恐惧、茫然、未知,无数乱七八糟的情绪堆在顾远心底。他不知道前路在哪儿,不懂她族群里的话,亲眼见过她杀人、见过她冷冰冰地下杀手。
可这一刻,怀里温热柔软的躯体、贴合的呼吸、温润的嘴唇,真真切切,无可替代。
转瞬间,一丝腥甜漫进了舌尖。
是血腥味。是陆诚的血,是地下院区无数死者的血,是那场血色修罗场留下的污秽,沾在她皮肤上、嘴唇上,渗进了这个吻里。
顾远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停住了所有动作。
蝠灵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迟疑,也跟着微微一滞。她往后撤了撤,望着他的眼睛,神色慢慢褪去了温柔,重新变得陌生、深邃,让人看不透。
她侧过头,对着舱里那个没戴面罩的同族女性,飞快地说了一长串流畅冷硬的异族话。然后借力一蹬,落回自己的座椅上,扣好了卡扣。
她的手再次握住了他的手。力道还是紧的,但没了那点温存,多了几分不容反抗的掌控。
“顾远。”她低声念了一句。
“什么?”顾远追问。
话音还没落,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了他的太阳穴。细密剧烈的疼痛穿透了颅骨,扎进了脑子里面。
听觉彻底乱了。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杂乱破碎的信号,轰轰响着,什么都分辨不出来。视野边缘飞快地发黑,感官过载的眩晕席卷全身。他喉咙发紧,喘不上气,分不清自己是在喘气还是在哭喊。只能死死闭紧眼睛,扛着那汹涌的眩晕。
再睁眼时,舱门已经大敞着。
周围的哨兵都井然有序地下船了。卡扣早就自己解开了。顾远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身子晃了晃。重力已经恢复了。他低下头,弯着腰,钻过低矮的舱门。
脚下是暗红色特种板材铺的浮空平台,四周绕着金色金属栏杆。平台高高悬着,下面是开阔庞大的飞船机库,整整齐齐地停着无数造型冷冽的同族飞船。
机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舱口。看着像直通冰冷的太空真空,却有一层看不见的隔离膜挡着,保住了舱里的空气,让他还能正常喘气。
视野尽头,地球占满了整片天幕。
他们已经身处近地轨道,悬在星空当中。他远远望见大西洋上空盘旋的风暴云层,望见东海岸绵延细碎的城市灯火,像蛛网似的散着,细碎又微弱。
平台正中央,蝠灵站在护卫队形之间。一个哨兵上前,把一件猩红长袍披在她肩上。
她身姿挺拔,双肩舒展,褪去了囚舱里那副温顺懵懂的样子,也褪去了旷野里鲜活脆弱的模样,气场沉稳又庄重。
看见顾远走出舱门,她快步上前,赤着的脚掌拍打在硬质甲板上,节奏清晰。
她语速极快,说了一长串流畅婉转的异族话。顾远颅内猛地嗡了一声,像静电击穿了神经,尖锐细碎的刺痛一闪而过。
“你听得懂了,对吗?”
蝠灵开口,吐出了标准的人族语言。嘴唇开合和声音之间有微妙的错位,像老港片配音似的,不真实。
顾远使劲眨了眨眼,驱散视野里的黑斑,脑神经还是钝钝地疼。
“听懂了。”他想开口,声带和嘴巴完全搭不上,意念和发声脱了节,像神经瘫痪了似的,“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每一个字都艰难晦涩,像在黑暗里踩空了台阶,虚虚实实,使不上劲。
蝠灵眼底泛起薄薄的水光,五指收紧,攥紧了他的掌心。
“我们到家了,顾远。”她说,“我们安全了。”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一个戴面罩的护甲哨兵。语气平静,带着与生俱来的王族威仪。
“你是新人?”
哨兵站得笔直,恭敬地回答:“是的,殿下。属下登舰未满五个星际纪年。”
“名字。”
“下士泰文,殿下。”
“这次选拔,是海雅克斯负责的吧?她现在还是准将?”
“没变过,殿下。属下的嘉奖准入,都是准将海雅克斯批的。”
“那便是可信之人。”蝠灵微微点头,语气淡然,“你的效忠,我记在心里了。”
她抬眼,目光落回身边僵直站着的顾远身上。
“给我夫君收拾一下仪容,备一套得体的衣裳。然后带他去我的私人舱室。”她顿了顿,轻声问,“你饿吗?”
顾远怔怔地望着天幕下方慢慢转动的蓝色星球,望着他刚刚逃离、却再也回不去的故土。大西洋的风暴层层翻涌,人间的灯火细碎微弱,遥远得像一场虚妄的旧梦。
“顾远?”蝠灵轻声催了一句,“饿吗,亲爱的?”
顾远猛地回过神,嗓子干涩发紧。
“我叫顾远。”他语速生涩,“求你了……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你如今通晓泰凯拉母语了。”蝠灵拢紧肩头的猩红长袍,系紧腰间的带子,语气平静又笃定,“对我来说,对你崭新的人生来说,你只能是顾远。”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地球,语调淡漠,不起波澜。
“告别那颗凡俗的星球吧。你在那里的人生,已经彻底结束了。从今往后,你是黑矛号王族,西科拉公主的配偶。”
她转头,看向身侧另一个站得笔直的哨兵。
“中士阿贾克斯。”
哨兵立刻立正行礼:“属下在,殿下。”
“传信总管,告诉她我已归航,让她即刻来议事。我要做全舰广播。”蝠灵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干涸血渍的手背,轻声问,“你觉得,我需不需要留着这身血气?”
属下恭恭敬敬地回答:“兼具王者杀伐与野性锋芒,都是殿下的本色。”
蝠灵轻啧一声,语气淡然:“那便沐浴净身。我的舱室,一切照旧吗?”
“分毫未改,殿下。”
“甚好。”她淡淡地说,“你的稳妥,向来让我安心。列兵阿格拉。”
那个没戴面罩的异族女性即刻行礼:“属下在。”
“我没记错的话,你就是阿格拉?”
“正是属下,殿下。”
“军需官凯麦还在舰上吗?”
“未曾离岗,殿下。”
“极好。”蝠灵点头,“替我带个话,请他别急着卸任休息。备两份织藻浓汤套餐,送到我的舱室——其中一份加量。”
“等等。”
顾远往前迈了一步,立刻被黑衣哨兵抬手拦住,一步也动不了。森严的管控,直白又冰冷。
“我是你的配偶?”顾远嗓音干涩破碎,呼吸都乱了,“黑矛号……西科拉公主?”
蝠灵抬手,环过周遭空旷浩大的机库,望向无数静默列阵的星际飞船。
“这里是黑矛号星际战舰。”她手掌收拢,轻轻贴在心口,姿态矜贵庄重,“我是西科拉公主。”
她缓步走向顾远。往日柔软灵动的步态彻底褪去,身形摇曳,像蓄势待发的黑豹,优雅之下藏着致命的锋利。赤红的瞳孔细细描摹着他慌乱茫然的脸。
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他小腹上,触感轻薄,力道克制,却带着无法挣脱的掌控。
“从现在起,你属于我了,顾远。”
顾远在她舒展的笑意里,短暂地看见了囚舱里那个温柔学话、轻声哼唱、渴求温暖与归家的蝠灵。
只有一瞬。
还没等他从那极致的错愕中回过神,蝠灵旋身一转,在两名近卫哨兵的簇拥下,身姿挺拔,稳步离去,消失在了飞船幽深的廊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