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终究是凉透了。
不是那种自然放凉的温吞,是被灶火余温硬生生“焖”成的一坨油脂冻,凝固在锅底,像一层揭不下来的痂。
叶寒舟蹲在灶台边上,用勺子背面狠狠剜了一块——硬得能敲出火星子。
“算了,”他把勺子一扔,金属撞在铁锅上,“哐当"一声,响得人心烦,"明天热热再吃,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
云绾月没接话。她正低头系护腕,皮革带子勒过手腕,勒出一道浅白的印子,又慢慢充血变红。她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不是在准备一场战斗,而是在给一把即将出鞘的剑缠绸。
窗外,月亮没了,星星也没了,只剩下黑沉沉的天,像一口倒扣过来的锅——比叶寒舟锅里那口还沉、还闷、还让人透不过气。
“师姐,”叶寒舟站起来,脚踝一抽一抽地疼,"周老头今天那个样儿,明显是输急了眼——下一步,肯定得来阴的。”
云绾月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可叶寒舟读懂了:她在说,我知道。
就在这时——
"嗖"的一声,像有谁把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黑影从墙外翻进来,落地无声,像猫,又像鬼。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一共五个,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不是人眼,是淬了毒的刃。
"动手!"领头那个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五道黑影同时扑向云绾月!
叶寒舟想都没想,往前一扑——不是躲,是挡。他右脚刚迈出去,脚踝"咯嘣"一响,钻心的疼顺着骨头往上爬,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地上。
可他还是挡住了。
"师姐小心!"他吼得嗓子劈了叉,像个没变声的少年。
云绾月没动。
她就站在原地,甚至微微侧过头,看了叶寒舟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丝极淡的……无奈?好像在说:你这傻小子,又逞什么能。
下一秒,她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而是迎着刀光上去了。
"锵——!"
一声脆响,像玉石相撞,又像编钟被敲在最高音上。
云绾月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不是圣令,圣令还在她怀里揣着——短剑出鞘三寸,青光乍现,寒气逼人,逼得那五个黑衣人同时往后一仰。
叶寒舟趁机滚到桌子底下,从桌腿缝隙里往外看——这角度不好,可他看得清清楚楚:云绾月根本没用全力,她在试探,在观察,在摸清这五个人的路数。
"域外'蚀骨散'的味道,"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周元崇倒是舍得下本,连这种阴沟里的货色都搬出来了。”
黑衣人没答话,只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透着一股邪,不是寻常江湖人的狠,是带着腥气的、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邪。
领头的那个突然暴起,袖中甩出三枚透骨钉——不是射向云绾月,是射向叶寒舟!
"卑鄙!"云绾月骂了一句,短剑回撤,身形一转,像一片叶子被风卷着,硬生生截在叶寒舟身前。
"叮叮叮",三声连响,火花四溅。
叶寒舟缩在桌子底下,看着那些火星子落在鼻尖上,烫得他一哆嗦——可他没动,他死死盯着云绾月的后背,那道单薄却挺得笔直的后背。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那领头的黑衣人突然惨叫一声,捂着胸口倒飞出去,"砰"地撞在墙上,滑下来,像一袋烂土豆。
不是云绾月打的,是……他自己炸了?
不对。
叶寒舟眯起眼——那黑衣人胸口衣服裂开,露出里面一块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像被强酸泼过,又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肉里钻出来。
"邪气反噬?"云绾月眉头一皱,"你们对自己人都这么狠?"
剩下的四个黑衣人对视一眼,显然没料到领头会突然暴毙。他们犹豫了一瞬——就这一瞬,足够了。
云绾月怀里的圣令,动了。
不是被人拿出来,是自己动的——隔着衣服,隔着护心镜,隔着三层布料,它醒了。
"嗡……"
一声极轻的震颤,像蜂鸣,又像心跳。
紧接着,一道柔和的白光从云绾月胸口透出来,不刺眼,不灼热,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干净。那种干净,是雪山顶上的风,是千年寒潭的水,是所有污秽、所有阴暗、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最害怕的那种干净。
"啊——!"
剩下四个黑衣人同时发出惨叫,不是被打了,是被光"照"的。他们像是被阳光直射的影子,身子开始扭曲、变形、消散,像烧红的铁被扔进冷水里,"滋啦"一声,冒出股股黑烟。
叶寒舟趴在桌子底下,看着那白光漫过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晒太阳。
可他没觉得舒服。
相反,他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发甜,一股腥气直往上涌。
"噗——"
一口血喷在桌腿上,暗红的,还带着热气。
他内伤还没好,刚才硬扛了一下,又扯动了旧伤,现在圣令一发力,那股威压像一座山压在他背上,压得他骨头都要碎了。
"叶寒舟!"
云绾月终于变了脸色。她一把掀开桌子——那张榆木桌子被她掀得翻了个跟头,"咣当"砸在地上——冲过来扶住叶寒舟。
"你……你怎么……"她看着他嘴角的血,手有点抖。
"没事,"叶寒舟想笑,可嘴角一扯就疼,"就是……有点……晕……”
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开会。可就在这片混沌里,他忽然"听"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用耳朵听的。
是脑子里"冒"出来的。
【……人质……城西……枯井……】
【……三日后……子时……】
【……盟会……动手……】
零零碎碎,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忽大忽小,忽远忽近。可每一个词,都像钉子,狠狠砸进他意识里。
那是……杀手的心声?
不,不止。还有更深的、更远的……像是透过这些人的脑子,他"看"到了背后的人——周元崇?不对,比周元崇更远,更高,更阴……
"师姐……"叶寒舟抓住云绾月的手腕,力气大得自己都没察觉,"我听见了……他们在哪儿……人质在哪儿……”
他努力想把那些词拼完整,可圣令的光越来越强,像要把他整个人都"洗干净",连同他的意识、他的记忆、他藏在心底的那些秘密。
"别说了!"云绾月一把将他抱住,掌心贴在他后背,一股温和的内力渡了过去,"闭嘴,运功,把气顺下去!”
她的声音有点急,有点慌,可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像在命令,又像在恳求。
叶寒舟乖乖闭上嘴。
他躺在云绾月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血腥味,混着圣令那股奇异的、像雪又像莲的味道——突然觉得,就这样睡过去也不错。
反正……红烧肉明天还能热。
反正……坏人还没死绝。
反正……他还有话没说。
"师姐,"他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嘟囔了一句,"下次……别吃红烧肉了……吃面吧……面不容易凉……”
云绾月没回答。
她只是抱着他,越抱越紧,紧得像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那些黑衣人一样,变成一缕烟,散在风里。
窗外,天还是黑的。
可东边,已经透出一线灰白——像刀刃上泛起的寒光,虽薄,虽冷,却足够割开这漫漫长夜。
圣令的光芒渐渐敛去,缩回云绾月胸口,安静得像从未醒来过。
只有地上那几滩黑灰,和桌腿上那几点暗红的血,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云绾月低头,看着怀里昏过去的少年。
他脸色惨白,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掉下来的汗珠,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又……让人挪不开眼。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那滴汗。
指尖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把她从雪地里捡起来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冷,也是这样一个……让她想护着的人。
"睡吧,"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剩下的……我来扛。”
风吹过窗棂,"呜——"地一声,像呜咽,又像号角。
离盟会,又近了一天。
而这一天,注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