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叶寒舟以为自己会倒头就睡——
毕竟脚踝肿得像馒头、衣服前襟糊了一层又一层的泥、后背上还挂着那个三四岁小孩流的口水印子……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干净地方,连头发丝里都藏着狗洞里的青苔味儿。
可他没睡。
不是不困——是脑子太兴奋了,兴奋得像被人往里面扔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炸个不停:证据有了、人质救出来了、赵四平的把柄捏在手里了……可然后呢?
然后得让这些证据变成能杀人的刀——不是藏在自己怀里、是得拿到台面上、得让该看见的人看见、得让那些“谁赢帮谁”的中立派站过来……
他正蹲在柴房门口啃干粮——干粮硬得像砖头,咬一口硌得牙疼——云绾月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他昨晚干的事——也许是王老头去报的信?也许是那四个铁牌执法看见他一瘸一拐回来、然后报告了上面?也许是……管他呢,反正她来了。
她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那副狼狈样——脚踝肿着、衣服脏着、手里举着半块砖头似的干粮、腮帮子鼓鼓囊囊嚼得跟仓鼠似的……
她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三秒——五秒——七秒……
叶寒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干粮咽下去差点噎着:“师……师姐?你咋来了?”
“你说我咋来了?”她的声音不大,可那不大里头裹着一层东西——像冬天的棉被,厚厚实实压下来,暖得他鼻子一酸,“你昨晚差点死在城郊别院,你知道吗?”
“我没死啊——”他笑得没心没肺,还把那条肿了的腿伸出来晃了晃,“你看,就是崴了一下,不碍事”
云绾月蹲下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脚踝——捏的时候他“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疼得脸都白了……
“不碍事?”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血丝、有怒火、有后怕——后怕到手指都在抖,“你骨头错位了你知道吗?再走一步你就废了你知道吗?”
叶寒舟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他看见她眼眶红了。
又红了。
跟上次在屋里偷偷哭的时候一样红——可她就是不哭,咬着嘴唇、绷着脸、把那点红硬生生压回去,像把一团火塞进冰窟窿里,灭不掉、可也不让它烧出来……
“师姐,”他轻声说,“我没事——真的,你看我还能跳呢”
说着就要蹦——云绾月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把他拍得坐了回去:“你再蹦一下试试?”
那一下拍得不重,可叶寒舟乖乖坐着不动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拍他的时候,手是抖的。
一个拿冰玉鞭砍人都不抖的人,拍他肩膀的时候手在抖……
他突然觉得自己昨晚是不是真的太莽了?
可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啊——他就想着:人证得拿到、人质得救出来、师姐不能被冤枉……
想那么多干嘛?想多了就来不及了。
云绾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塞进他嘴里——药丸苦得他直皱眉,可她手指碰到他嘴唇的时候,凉的,像一片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叶子。
“吃了,”她说,“消肿的”
“哦”他嚼了两下,苦得脸皱成一团,“师姐,这药是不是过期了?怎么这么苦?”
“良药苦口——你师父没教过你?”
“我师父没教过我吃药的道理,他教过我挨打的道理——”
“闭嘴,吃药”
他闭嘴了。
柴房里那五个人还在睡——那个三四岁的小孩蜷在老太太怀里,小手攥着老太太的衣角,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跟他肩膀上那滩口水一模一样。
云绾月看了一眼那小孩,又看了一眼叶寒舟——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多到叶寒舟数不过来:心疼、生气、骄傲、后怕、还有一点点……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你救了他们,”她说,“然后呢?”
“然后——”叶寒舟把干粮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然后得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比如张长老”
“张德茂?”
“对——外门那个管资源调配的张长老,他手里有三票中立票,他要是站过来,至少五个中立长老会跟着走”
云绾月皱眉,“他凭什么站我们?他一向不掺和派系斗争——”
“因为他孙子被软禁了”叶寒舟把那块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域外的人干的——赵四平昨晚说的,我听见了”
云绾月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原来如此”的恍然:怪不得张德茂这段时间不吭声、不站队、不开会……原来是被人捏住了软肋。
“你怎么知道的?”
“偷听的啊——昨晚在执事房后墙根底下,赵四平跟那个姓钱的说话,姓钱的说‘张德茂那边不用担心,他孙子在我们手里,他不敢乱动’……”
叶寒舟说完,发现云绾月盯着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像在看一个怪物,一个她养了好几年、突然发现不是猫、是老虎的怪物。
“你昨晚到底偷听了多少东西?”她问。
“不多不多——”他掰着手指头数,“赵四平的伪证放哪儿了、钥匙挂哪儿了、刘老头的家人关在城郊别院、张长老的孙子被谁软禁了、软禁在哪儿、看守几个人、换班时间……”
他说着说着发现云绾月的嘴角在抽——不是生气,是那种“我该夸你胆子大还是该骂你不要命”的抽。
“你就差把执法长老内裤什么颜色都偷听出来了”她说。
叶寒舟脸一红,“那……那个我没听”
“你还真想听?”
“没有没有没有!”
云绾月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灰——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下什么决心。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去找张德茂——趁热打铁”
叶寒舟愣了一下,“现在?我脚还肿着呢——”
“你刚才不是说‘不碍事’吗?”
“那是我说的——”
“那就走”
叶寒舟咬着牙站起来,脚踝疼得他龇了龇牙——可他还是站住了,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正过来的小树苗。
云绾月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一瘸一拐——路过那四个铁牌执法的时候,他冲他们笑了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那四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看一个行为艺术。
张德茂住在东苑深处一个独门独院——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黑,像刷了一层漆。
云绾月敲门,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慢。
开门的是个老仆,看见云绾月,愣了一下,又看见她身后一瘸一拐的叶寒舟,又愣了一下——愣了两下之后,侧身让开了。
张德茂坐在正堂里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还在端着一口一口抿,抿得心不在焉,像在喝白开水。
看见他们进来,他放下杯子,抬了抬眼皮——那眼皮底下压着的东西太多了:疲惫、焦虑、还有一丝……一丝期待?
“云峰主,”他说,“稀客”
云绾月没客套,直接坐到他对面,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包灵材:三百年份的雪莲、五百年份的灵芝、还有一小瓶用玉瓶装着的回元液。
张德茂看了一眼那些灵材,没动——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云峰主这是……”他话说了一半,留了一半,像钓鱼的人把钩子甩出去、等着鱼咬。
“给张长老补身子的,”云绾月说,“最近张长老瘦了不少——是操心操的吧?”
张德茂的眼皮跳了一下——就一下,比蜻蜓点水还轻,可叶寒舟看见了,看见了就知道:师姐戳中了。
“操心事是有一些,”张德茂端起凉茶又抿了一口,“宗门上下,哪有不操心的?”
“那如果我说——我能让张长老少操一份心呢?”
张德茂的手顿住了——杯子停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什么意思?”他问。
云绾月没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张纸——不是伪证、不是供词、是一张画,画上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圆圆脸、大眼睛、嘴角有一颗痣……
张德茂看见那张画的瞬间,手里的杯子“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可他顾不上,他盯着那张画,眼睛瞪得老大,眼眶慢慢红了……
“你……你怎么……”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我知道你孙子在哪儿,”云绾月说,“我也知道是谁把他关起来的——我更知道,他们拿他威胁你,让你在盟会上保持沉默、不插手这次弹劾”
张德茂的嘴唇在抖——抖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知道的?”
叶寒舟在旁边插嘴:“我偷听的”
张德茂转头看他——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有“你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的审视……
“你偷听的?”他问。
“嗯——昨晚在执事房后墙根底下,赵四平跟一个姓钱的说的,说‘张德茂的孙子在城西别院关着,看守六个人,每天换两班,每班三个’……”
叶寒舟说得跟念菜单似的——时间、地点、人数、换班规律,一条一条往外蹦,蹦得张德茂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一会儿青……
“你……你连看守几个人都知道?”
“六个啊——我刚才说了,你没听清?”叶寒舟歪着头看他,一脸无辜,“要不我再重复一遍?”
“不用了不用了——”张德茂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那口气吐了很久,像把攒了几个月的东西一口气全倒出来了。
“你们想要什么?”他睁开眼,看着云绾月,“直说吧”
“救人,”云绾月说,“然后——在盟会上,投我们一票”
“就一票?”
“就一票——其他的票,你愿意拉就拉,不愿意拉不强求”
张德茂盯着她看了五秒——那五秒里,叶寒舟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拔河比赛:一边是张德茂的恐惧、一边是张德茂的良知,两根绳子绷得紧紧的,中间那根红线晃来晃去……
“你们能救出我孙子?”张德茂问。
“能”云绾月说。
“什么时候?”
“今晚”
张德茂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比上次久,久到叶寒舟以为他睡着了……
“你们知道吗,”张德茂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盟主其实早就知道一些事情”
叶寒舟心里“咯噔”一下——来了,就是这个,张长老要透露盟主已知内情了。
“知道什么?”云绾月问。
“知道有人在通域外——知道有人在栽赃你——知道边境的邪气不是天灾、是人祸……”张德茂一个一个往外数,每数一个,声音就低一分,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可他不说、不查、不动——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要等——等证据自己浮出水面,等那些人自己跳出来,等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是人、谁是鬼……”张德茂苦笑了一下,“盟主那个人啊,看着什么都不管,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他比谁都精,精得像只老狐狸”
叶寒舟听完,脑子里“嗡”了一声——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盟主闭门不出、不表态、不插手……不是不管,是在钓鱼——而且钓的不是小鱼小虾,是那条最大的鱼。
而他跟师姐,是鱼饵。
不,不对——他们是鱼钩,是盟主甩出去的那把钩子,钩住那些藏在暗处的鬼,一个一个往外拽……
他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不是怕被利用,是怕自己不够锋利,钩不住那些鬼。
“张长老,”叶寒舟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子上,“你说盟主在等证据浮出水面——那如果他等到的证据,指向的是你呢?”
张德茂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你现在手里没牌,你孙子在人家手里,你连动都不敢动……可如果明天、后天、大后天——有人把你孙子被软禁的事抖出来,说‘张德茂通敌,因为他孙子在域外手里、他知情不报’……你觉得,到时候谁保你?”
张德茂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刚才那种轻轻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骨头里往外抖的抖……
“你——”他指着叶寒舟,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来。
“我说的话不好听,可它是实话”叶寒舟站起来——脚踝疼得他差点又坐回去,可他撑住了,撑着桌子、撑着那口气、撑着自己不倒下,“长老若倒,下一个便是你们——今天他们能拿你孙子威胁你,明天他们就能拿你全家威胁你,后天他们就能拿整个宗门威胁你……你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你再退一步,他们就把你推下悬崖——你还要退吗?”
张德茂不说话——他的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颤,像一座快要塌的山……
过了很久——久到叶寒舟的脚踝疼得麻木了——张德茂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可那红里头有一道光,一道被压了很久、终于要冲出来的光。
“救我孙子,”他说,“我这条老命——交给你们了”
云绾月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香囊,红色绸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的手艺。
“你孙子缝的,”她说,“我们在救人的时候拿到的——他让我告诉你,他很乖,没哭”
张德茂接过那个香囊,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浑身发抖、烫得他眼泪直流、烫得他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当着两个年轻人的面,“呜呜”哭出了声……
哭得像个孩子。
叶寒舟别过头去,不敢看——不是嫌弃,是看了自己也想哭。
云绾月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张德茂的肩膀,没说话——可她拍的时候,叶寒舟看见她的手指也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恩师死的时候、自己被冤枉的时候、一个人在秘境里扛着所有东西往前走的时候……
那时候,如果有人拍拍她的肩膀,她也会哭的吧?
可她没哭。
她从来不在人前哭。
走出张德茂的院子,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像两根面条,瘫在地上,歪歪扭扭……
叶寒舟一瘸一拐地走在她旁边,忽然问了一句:“师姐,你说盟主真的什么都知道吗?”
云绾月没回答。
“那他为什么不早动手?”
云绾月还是没回答——可她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几颗星子已经亮了,冷冷地闪着光,像一只只眼睛……
“因为时机不到,”她说,“有些果子,没熟的时候摘下来是苦的——得等它熟透了、自己往下掉的时候再捡,才甜”
叶寒舟想了想,“那我们现在在干嘛?”
“我们在帮它熟”
叶寒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跟脚踝上的肿包一点都不搭。
“师姐”
“嗯”
“我饿了”
“……回去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红烧肉——特别特别想吃那种”
云绾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点点“你脚肿成这样还想着吃肉”的好气又好笑。
“行,”她说,“红烧肉”
叶寒舟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一瘸一拐地走在她身后,影子拖在地上,像一条摇来摇去的尾巴。
远处的钟声响了——暮鼓,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敲在心上,沉沉地、稳稳地、像在倒计时。
盟会,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