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舟以为自己会失眠——
毕竟白天那场问话太像一场审问了,毕竟师姐眼眶红得像兔子还不肯承认,毕竟院子里那四个铁牌执法换了一拨又一拨、跟韭菜似的割完一茬又冒一茬……
可他居然睡着了。
不光睡着了,还睡得挺香——梦里有个胖弟子在学喷火,把自己眉毛烧没了,追着他满院子跑……
他是被一阵风吵醒的。
不对,不是风——是脚步声,很轻很轻的那种轻,轻到正常人根本听不见,可他听见过,在秘境里听见过,在赵玄逃跑的那天晚上也听见过……
那是长老院暗哨换班的脚步。
他睁开眼,窗外还黑着,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剩一小块惨白的光,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挂在屋檐角上,要掉不掉的。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脑子里那根弦突然“铮”地响了一声,像有人拿手指弹了一下。
不对。
今晚的巡逻路线不对。
平时那四个铁牌执法,换班时间是三更一刻,脚步声从东边来、往西边去,从不经过后院那条窄巷子——可刚才那个脚步声,是从后院墙根底下过的,而且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半夜三更,从后院墙根底下过——这不叫巡逻,这叫踩点。
叶寒舟“蹭”地坐起来,布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可这哆嗦是好事,越冷越清醒。
他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跟昨天一样的缝,不大不小,刚好能看见院门口那两棵歪脖子槐树。
四个铁牌执法,两个在门口、两个在墙角,站得跟木头桩子似的——一个都没少。
可那个从后院墙根底下过的脚步声是怎么回事?
除非……
除非那个人不是来监视他们的——是来找人的。
找谁?
找赵玄。
叶寒舟的手心开始冒汗了——不是怕,是那种“脑子里有一千个线头、得在被人发现之前全理顺了”的紧张。
他穿上鞋,披了件外衫,没点灯——摸黑出了门。
云绾月的屋门关着,里面没声音,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他没敢敲门,怕动静太大惊动那些“木头桩子”。
他绕到后院——对,就是后院那堵矮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风一吹就“沙沙”响,像一堆蛇在吐信子。
墙根底下确实有脚印——新鲜的、刚踩不久的那种,泥土还带着潮气,脚印朝向……朝西。
西边是哪里?
西边是长老院的方向——不对,再往西走半里,是外门管事住的那片杂院。
叶寒舟蹲下来,盯着那个脚印看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点疯的事——
他跟着脚印走了。
不是胆子大,是脑子里的线头终于被理出了第一根:有人半夜三更从后院墙根底下过、脚印朝西、朝外门管事杂院——那这个人要么是去找管事的、要么是从管事的院子里出来的。
不管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外门管事,跟这事儿有关系。
脚印走了不到百步就消失了——不是消失了,是被扫掉的,有人故意用扫帚把脚印扫了,可扫帚印是横着的、脚印是竖着的,扫得再干净也盖不住泥坑里的形状……
就像谣言一样,盖得再严实,底下那层脏东西迟早要翻出来。
他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前面拐角处传来说话声——很轻、很闷,像两个人把嘴贴在墙上说话。
他屏住呼吸,贴着墙根,一寸一寸往前挪。
“……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那份证词,按您说的,写了三页纸,时间、地点、人物全对得上……”
“人证呢?”
“人证也安排好了,外门那个扫地的刘老头,给了五十两银子,他说他‘亲眼看见’云绾月在秘境门口跟域外的人接头……”
“五十两?太少了——给他加一百两,让他把话说死了,咬定不放”
“可……可万一盟会上被拆穿了呢?”
“拆穿?哈哈哈——拆穿了又怎样?到时候圣令已经收缴了、人已经拿下了、罪名已经坐实了……就算翻案,也得三五年之后,三五年,够她死一百回了”
叶寒舟的手指死死抠进墙缝里,指甲盖崩裂的疼他都没感觉到——
他只感觉到血往头顶上涌,涌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第一个说话的,是外门管事赵四平;第二个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他听得出来,那是执法长老身边的亲信、白天那个马脸女修的师弟——姓钱,叫什么来着?钱……钱什么来着……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听完了整段对话——一个字都没漏。
他用的是“听”吗?不全是——他用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耳朵里突然多了一层膜,把那些压得极低的声音过滤出来、放大、再放大……放大的时候,他的脑袋像被人塞进了钟里敲了一下,“嗡——”地响了好久。
可他撑住了。
他没晕、没出声、连呼吸都压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那么轻。
等那两个脚步声走远了——一个往西、一个往东——他才慢慢松开手指,慢慢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因为他脑子里那根弦,不颤了——它绷紧了,紧到随时能弹出一支曲子。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一层灰白色的光,像一个人眯着眼睛往外看,看这个世界到底能烂到什么程度。
他推开院门,那四个铁牌执法齐齐看向他——眼神里有疑惑、有警惕、还有那么一点点……紧张?
叶寒舟冲他们笑了笑,笑得跟个没事人似的,“起夜,拉肚子”
说完还捂着肚子“哎呦”了一声,演技好得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他走进屋里,闩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滑到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
然后他听见隔壁的门开了。
云绾月站在门口,外衫披着、头发散着、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一看就是一整夜没睡。
“你去哪了?”她问。
声音不大,可那不大里头裹着一层东西——不是责备、不是质问,是那种“你要是敢出事我跟你没完”的心疼。
叶寒舟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她面前,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在想:怎么说才能不让她担心?怎么说才能让她相信他不是在胡闹?怎么说才能让她接受一个听起来像疯子的计划?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他把云绾月拉进屋里,关上门,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留影石。
“师姐,你看看这个”
留影石亮了——画面晃得厉害,可声音很清楚:“……五十两?太少了——给他加一百两……”
云绾月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啊我懂了”的变,是那种“我猜到了可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恶心”的变——像喝了一口看起来是茶、喝进去才发现是泔水的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你偷听的?”她问。
“嗯”
“一个人去的?”
“嗯”
“不要命了?”
叶寒舟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压了又压还是压不住的怒火……可更多的是担心,担心到恨不得把他绑在裤腰带上、走哪带哪的那种担心。
“师姐,”他说,“我不怕死”
“我怕你死”四个字从云绾月嘴里蹦出来,快得像是没经过脑子——蹦出来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不看他。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
叶寒舟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哈”的笑,是那种“原来你也会说这种话”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傻子。
“师姐,”他说,“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引蛇出洞——后发制人”
云绾月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怀疑——不是怀疑他的脑子,是怀疑他的胆子:“说清楚”
叶寒舟深吸一口气,坐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像在画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我们现在手里有什么?赵玄的供词、留影石、那半条证据链……可这些东西不够,因为长老那边也有人证、有伪证、有收买的管事——他们敢在盟会上发难,就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证据比我们多、比我们硬”
“那我们怎么办?跟他们比谁收买的人多?”
“不——我们让他们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叶寒舟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圣令的那种光,是一种更亮、更烫、更危险的光。
“赵玄现在还关在后山地窖里,对吧?看守的人是谁的人?”
“混编的——有我的人,也有长老的人”
“那就‘故意’把赵玄的看守放松一点——不是真的放松,是那种‘看起来有机可乘’的放松——让长老那边觉得,他们有机会在盟会之前干掉赵玄、毁掉供词……”
云绾月皱眉,“你是说……钓鱼?”
“对——钓鱼,而且钓的是大鱼”叶寒舟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长老那边如果真的动手了,我们就当场拿下、人赃并获——到时候,证据链就闭环了:通域外、灭口证人、栽赃陷害……一条线全串起来”
云绾月盯着他看了五秒——那五秒里,叶寒舟觉得自己像被放在放大镜底下烤,每一个毛孔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她问。
叶寒舟挠挠头,“没学会——就是……就是觉得,不能老让你一个人扛”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不是怕,是那种“我明明很紧张可我要装作不紧张”的抖,像第一次上台讲话的小孩,腿在桌子底下抖成筛糠、可脸上的表情比谁都镇定。
云绾月看着他——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看着他明明害怕得要死还硬撑出来的那副“我能行”的表情……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恩师还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绾月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以后要是遇到一个愿意替你扛事的人,别把人家推太远”
她当时觉得恩师在说废话——她能扛,什么都能扛,不需要任何人。
可现在……
“好,”她说,“就按你说的办——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钓鱼可以,鱼饵不能是你”
叶寒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又弯了,弯得像两道月牙。
“师姐,你这是在担心我?”
云绾月没回答——她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比昨天重一点,拍得他脑袋往下一沉。
“闭嘴”她说。
可她转身的时候,叶寒舟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扬的,很轻很轻,轻得像春天河面上的第一道裂纹,冰还没化完,可你知道,快了。
他靠在桌边,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那里藏着一小块留影石、几张写满线索的纸、还有一枚从秘境带出来的符咒……
东西不多,可他觉得够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扛了——师姐扛不住的,他来扛一部分;他扛不住的,师姐会接过去……
这叫什么?
这叫——两个人扛一块石头,总比一个人扛轻松。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灰白色的光变成金黄色的,洒在院墙上、洒在槐树上、洒在那四个铁牌执法的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叶寒舟决定——不当猎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