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传来的不是歌声,是电流滋啦滋啦的摩擦声,尖锐得能把脑仁儿切成两半,听得谢无恙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这动静,太邪门了。
不是工地那种钢筋断裂的脆响,也不是考场那种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倒像是无数个老旧收音机,在同一频率上拼命地尖叫,试图盖过彼此的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死丫头片子,是打算把‘中老年频道’也霸占了吗?”
谢无恙把领子竖起来,挡住那股子顺着耳朵眼往脑子里钻的阴风。掌心的咒痕烫得他直想把这爪子剁下来喂狗。他顺着那股子让人血压升高的躁动感一路摸过去,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了一栋破旧的筒子楼前。
楼道里黑得跟烟囱似的,只有三楼的一盏感应灯,忽明忽暗,像垂死病人心电图上的波纹。
“叮咚——”
门铃响了半天才有人应。
开门的是个穿着睡衣、一脸横肉的胖子,手里还攥着个啃了一半的鸡腿,油光满面地吼道:“谁啊!大半夜送外卖的啊?放门口!”
“送你大爷的外卖!”谢无恙一把按住门,硬挤了进去,“我是送债主上门的!”
屋里那味儿,绝了。
一股子混合着臭袜子、外卖盒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怪味,熏得谢无恙差点当场去世。
客厅里,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瘦得像根干柴,正佝偻着身子,把脸贴在冰凉的铁门上,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撞着。
那不是磕头,那是一种绝望的摩挲。
“王老板,求求你了,那八百块水费,您就结了吧……”大爷的声音像老旧的风箱,嘶哑得让人心疼,“我老伴儿在医院等着换药呢,再没钱,就被赶出来了……”
胖子把鸡骨头一扔,满不在乎地剔着牙:“急什么急?我又没跑路!这叫资金周转,懂不懂?你们这些送水的,素质怎么这么低?再吵信不信我投诉你,让你在这片儿混不下去?”
这哪里是要账啊,这是把活人的脊梁骨,当成了他擦鞋的底布!
谢无恙还没来得及喷他,半空中,那股子熟悉的阴冷气息就下来了。安乐公主的虚影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她看着这一幕,无瞳的眼里竟然流露出一丝嘲讽,声音古韵悠悠,冷得掉冰渣:
“匹夫之怒,以头抢地。以此残躯,叩击朱门,虽魂飞而志不移,此乃忠。尔等凡夫,竟以此博取同情,可笑,可耻!”
“可耻你个肺啊!”谢无恙气得差点把鞋脱下来砸她脸上,“这叫忠?这叫被逼得没路走了!公主殿下,您那脑子是不是被情咒泡发了?这大爷要是真把脑袋磕破了,那八百块钱够买个骨灰盒吗?啊?”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胖子,眼神里的杀气比刚才那帮讨薪鬼加起来还重:
“你个龟孙,八百块!就八百!你他妈这顿夜宵都不止这个数吧?你让一个六十多的老大爷,把脸贴在门板上蹭?你还是个人吗?你摸摸你的良心,是不是比这防盗门还硬?你爹妈没教过你欠债还钱吗?”
胖子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刚想反驳,突然,楼道里的感应灯“啪”地一下全灭了。
黑暗中,那几十个之前消散的、还有新来的冤魂,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门给堵了。
他们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飘着,几十双死鱼眼,死死地盯着屋里的胖子。
那股子阴气,沉沉的,像无数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了胖子的胸口,把他那点嚣张气焰给掐灭了。
“鬼……鬼啊!”胖子吓得连滚带爬地缩到沙发角,“别杀我!别杀我!我给!我现在就给!”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当着谢无恙的面,把那八百块钱,还有之前欠的几个零碎账单,一股脑全转给了大爷。
大爷拿着手机,看着那串数字,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没有哭,只是对着谢无恙,又对着那些若隐若现的鬼魂,深深地鞠了一躬。
随着那八百块钱到手,笼罩在周围的阴气,终于彻底消散了。
那些鬼魂,一个个对着谢无恙拱了拱手,身形化作点点荧光,朝着四面八方飘去。他们不再是冤魂,而是终于可以安息的普通人。
“公道……回来了……”那个民工大叔的虚影,最后说了一句,便彻底消失了。
谢无恙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这一身的疲惫总算散了点。
掌心的咒痕还在发烫,但那股子让人窒息的吵闹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人恶心的、虚伪的关怀感。
像是无数个麦克风,正对着空气说着言不由衷的漂亮话。
“得,这又是哪儿?”
谢无恙咂咂嘴,看着远处那些闪烁的手机屏幕灯光。
这世道,明抢的歹徒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披着羊皮,专骗傻子的狼。
下一站,该去直播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