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黏稠的黑暗,混着一股子陈年血痂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无恙的胃上。
这味儿,太冲了。
不是医院里的消毒水味,也不是坟地里的腐臭味,而是那种被太阳暴晒了十天半个月的钢筋,淋上雨后发酵出来的铁锈腥,闻一口就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
“这死丫头片子,是打算把‘基建狂魔’的黑历史全翻出来是吧?”
谢无恙捂着鼻子,顺着咒痕那烫得能煎鸡蛋的劲儿往前摸。等到了地儿,还是那片烂尾楼,但气氛完全变了。
刚才还是个要跳楼的心理战场,现在直接变成了大型灵异现场。
月光惨白,照在光秃秃的水泥墙上,映出几十个半透明的影子。他们穿着沾满泥浆的工服,戴着破烂的安全帽,一个个面色青紫,眼眶空洞,齐刷刷地站在那栋烂尾楼下,仰着头,一动不动。
那场面,比看恐怖片带感多了。
“好家伙,这是要组团去天庭告御状啊?”谢无恙嘴角抽搐,悄悄凑近。
板房里,那个民工大叔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欠条。而他的对面,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坐着的,正是这工地的甲方——一个腆着大肚子、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秃顶男。
这秃顶男谢无恙认识,刚才在天台上,大叔就是被他逼得想跳楼。
“哭什么哭?晦气!”秃顶男不耐烦地挥挥手,一身名牌西装跟这破板房格格不入,“工程没验收,质量不达标,我给你钱?再说了,最近资金周转困难,懂不懂?有困难大家克服一下嘛!”
“克服个屁!”谢无恙没忍住,一脚踹开了板房的门。
门板“哐当”一声巨响,把秃顶男吓得一激灵,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你谁啊!私闯民宅我报警了啊!”秃顶男色厉内荏地指着谢无恙,手却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报警?你报呗,正好让警察同志来看看,你是怎么把农民工的血汗钱,变成你脖子上那串镀金破铜烂铁的!”谢无恙大步走过去,一把抢过他放在桌上的雪茄,在手里捻碎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那几十个冤魂怨鬼,正死死地盯着这间屋子。
半空中,安乐公主的虚影再次凝结,她看着这帮鬼魂,无瞳的眼里竟然流露出一丝赞许,声音古韵悠悠,冷得像冰: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以魂魄之躯,追索公道,虽身死而志不灭,此乃浩然正气。尔等凡夫,竟视此为厉鬼索命,可笑,可叹!”
“可叹你大爷!”谢无恙指着窗外那帮鬼,气得差点把手指头戳到公主脸上,“这叫浩然正气?这叫被逼成鬼了还在当孙子!你看看他们那样儿,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哪个是想死在这儿啊?”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秃顶男,眼神里的杀气比鬼还重:
“你个龟孙,你以为你穿个人模狗样的皮,就不是畜生了?你知道这一百多万,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家里的娃能交学费,意味着老婆能看病,意味着过年能买二斤肉!”
谢无恙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喷了秃顶男一脸:
“你现在跟我说资金周转困难?你周转个蛋!你把钱拿去包二奶、去赌博、去买豪车了是吧?你花着他们的卖命钱,还敢在这儿装大爷?你信不信我把你这板房点了,让你也尝尝什么叫‘困难’?”
秃顶男被骂得脸色发青,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而窗外,那几十个鬼魂动了。
他们没有扑上来吃人,而是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对着谢无恙磕头。
那不是感恩,是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压力。
秃顶男看着那几十个半透明的膝盖砸在地上的虚影,吓得尿都快出来了,浑身肥肉乱颤:“我给!我给还不行吗!我现在就转账!”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当着谢无恙的面,一笔一笔地把欠款转给了那个民工大叔。
“叮——”
手机到账短信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随着转账完成,那几十个鬼魂身上的黑气,瞬间消散了大半。他们不再是那种要吃人的厉鬼,变回了普通人的样子,对着谢无恙憨厚地笑了笑,然后化作点点荧光,飘向了四面八方。
“这就对了嘛。”谢无恙冷哼一声,把碎掉的雪茄扔在秃顶男那昂贵的西装上,“以后再敢欠钱,我就让你也变成这儿的鬼,天天在这儿吹冷风!”
秃顶男连滚带爬地跑了,连车都没敢开。
谢无恙走出板房,看着那些消散的鬼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掌心的咒痕依旧发烫,但那股子暴戾的劲儿,变成了另一种让人恶心的油腻感。
像是无数双涂着廉价指甲油的手,在看不见的地方,正对着手机屏幕疯狂地比心。
“得,这又是哪儿?”
谢无恙咂咂嘴,感觉下一站肯定是个更让人上火的地儿。
毕竟,比起欠钱不还的甲方,有些东西,可是专骗老人的棺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