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金属撞击的躁动,混着混凝土粉末的土腥气,像一记闷棍,直接糊在了谢无恙的后脑勺上。
这味儿,太硬了。
不是书房里那种发霉的纸墨香,而是钢筋铁骨被生生掰断的那种腥气,带着一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蛮劲。
“这死丫头片子,是跟基建杠上了是吧?”
谢无恙揉着发酸的脖颈,顺着咒痕那烫手的劲儿一路狂奔。等到了地儿,好家伙,不是什么高楼大厦,而是一个半拉子工程,塔吊的巨臂像死神的镰刀,静静地悬在半空。
月光被脚手架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满地狰狞的黑影。
工地上静得吓人,只有风穿过钢管缝隙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无数冤魂在哭。
临时板房里,那个胖小子——就是刚才在考场上被谢无恙救下来的那个,正蹲在一个安全帽旁边,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他不是因为考试哭,也不是因为没钱哭。
是因为他爸。
他爸,就是这工地上的一名民工,此刻正像个雕塑一样,僵硬地站在那栋烂尾楼的天台边缘。
“爸!你回来!咱不干了!咱回家!”胖小子嘶吼着,声音却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样,传不到那么高。
那民工大叔两眼发直,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工资欠条,还有一张儿子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还差三千……还差三千块学费……”大叔的嘴机械地动着,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打磨,“跳下去,赔钱……儿子就有学上了……”
这哪里是工地,这分明是阎王殿的屠宰场!
谢无恙气得浑身发抖,这哪里是执念,这简直是拿命在填那个无底洞!
还没等他冲上去,半空中,安乐公主那虚幻的身影又浮现了。她看着这一幕,无瞳的眼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悲悯,声音古韵悠悠,却冷得掉冰渣:
“父爱如山,乃至死不渝。以血肉之躯,铺儿女青云之路,此乃人间大义。尔等凡夫,安知此心之重?”
“重你大爷个大头鬼!”谢无恙这回真急眼了,抄起地上的一根螺纹钢就冲了上去,“这叫大义?这叫脑残!这叫被逼上绝路!”
他几步蹿上楼梯,冲到天台。
那大叔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了!钱拿到了,我儿子就能上学了!”大叔的声音嘶哑,脚已经在边缘晃荡了。
“上你个头的上学!”谢无恙把螺纹钢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你死了,你儿子就是孤儿!他去上学,同学指着他脊梁骨骂他爹是赖账死的,他还能读得进去书吗?啊?”
谢无恙指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气得手指都在哆嗦:
“你以为你是英雄?你以为你是伟大的父亲?你这就是自私!你这就是把你的懦弱包装成爱!你死了,你老婆谁来养?你爹妈谁来管?你儿子以后每次看到这张录取通知书,想到的不是荣耀,是你摔得稀巴烂的脑袋!这书读得下去吗?啊?!”
大叔愣住了,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手里的欠条被捏得快要碎了。
“可是……可是他们不给钱啊……”大叔哭了出来,那是一个男人的无能和绝望,“我讨了半年,他们就说没钱……”
“没钱?”谢无恙冷笑一声,指着下面黑漆漆的工地,“这楼是谁盖的?这钢筋是谁绑的?这水泥是谁浇的?他们不是没钱,是他们没心!”
他看着大叔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是能扛起几百斤水泥的手,此刻却连一张纸都抓不住。
“兄弟,”谢无恙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沙哑,“咱是爷们儿,天塌下来也得用肩膀扛着。跳下去容易,活着难。但你这一跳,就是把你儿子也拖进去了。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回去,哪怕去搬砖,哪怕去捡垃圾,也要把这三千块钱挣回来!那才叫爹!”
大叔彻底崩溃了,双腿一软,瘫坐在天台边上,抱着安全帽嚎啕大哭。
随着他的哭声,那股子笼罩在整个工地的阴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噗地一下泄了个干净。
谢无恙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比跟十个僵尸打架还累。
他抬头看着半空中的安乐公主,没好气地摆摆手:“行了,别在那儿掉书袋了。这哪是什么大义,这就是生活。生活这玩意儿,有时候比鬼还可怕,但咱们不还得照样过吗?”
公主的虚影沉默了许久,那张绝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般的波动。
“以身为梯,竟是错?”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对!大错特错!”谢无恙斩钉截铁,“梯子是用来爬的,不是用来摔的!你要是真想帮他们,就别给他们递刀子,你得给他们递绳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掌心的咒痕依旧发烫,但那股子暴戾的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黏稠的黑暗。
像是无数双手,在看不见的地方,死死地抓着某样东西不放。
“得,这又是哪儿?”
谢无恙叹了口气,看着远处城市里那一点点微弱的灯光。
这世道,鬼不可怕,人心里的那道坎儿,才是真的难过。
下一站,该去讨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