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沉甸甸的书卷气,混着一股子陈年墨臭和汗腥味儿,像块湿透了的棉被,劈头盖脸就朝谢无恙砸了过来。
这味儿,太冲了。
不是书香,是那种被题海淹死、泡发了的霉味儿。
谢无恙还没站稳,掌心的咒痕就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起飞。他龇牙咧嘴地抬头,眼前的景象让他那叫一个脑壳疼。
一所中学,深夜。
教学楼灯火通明,却静得吓人,连蝉鸣都没有,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像无数只手掐着这栋楼的脖子。
窗户里,一排排学生像提线木偶一样僵坐着,面前摊着一模一样的数学试卷。那试卷白得刺眼,上面的黑字仿佛不是印刷的,而是用血写的,透着一股子要把人脑子吸干的邪性。
“我去,这是把衡水模式搬到阴曹地府来了?”
谢无恙嘴角抽搐,悄咪咪摸到一间教室后门,透过玻璃往里一瞅。
讲台上,飘着一个半透明的虚影,穿着上世纪的老式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厚得像酒瓶底的老花镜,面色铁青,周身黑气缭绕。
这鬼,一看就是那种能把“标准答案”背出花来的主儿。
此时,他正死死盯着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那男生胖墩墩的,汗如雨下,手里的笔抖得像得了帕金森,试卷上一片空白,只有几滴被汗水晕开的墨水印子。
“抄。”中山装鬼影的声音干涩难听,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公式就在黑板上,抄上去,你就能活。”
那胖小子哆嗦着,刚想抬头看黑板,鬼影猛地一挥手,教室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零下。
“看我干嘛?看题!”鬼影咆哮一声,整个教室的玻璃窗“哐哐”作响,“这一分,能压死一操场的人!你为什么不抄?啊?!”
谢无恙看得那叫一个火大。
这哪是考试啊,这分明是凌迟!
还没等他踹门进去,半空中,安乐公主那带着古韵的幽冷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她倒是没生气,反而带着几分惋惜:
“十年寒窗,一朝定命。此乃人间至公之事,亦是至痛之情。一分之差,便隔天涯。尔等凡夫,安知此中执念,可撼山河?”
“撼你大爷的山河!”谢无恙终于忍不住了,一脚踹开教室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那中山装鬼影猛地转过头,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无恙:“何方厉鬼,敢扰我考场秩序?出去!没看见正在模拟考吗!”
“模拟你个头!”谢无恙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指着那鬼影的鼻子就开喷,“我说老哥,你都死透了还这么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人家小胖子这体型,适合在操场上奔跑,不适合在座位上被你吓尿裤子!”
他走到胖小子身边,一把夺过那张试卷,看都没看,直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你干什么!”中山装鬼影暴怒了,周身的阴气像火山一样喷发,试卷上的字迹开始疯狂蠕动,像无数条黑色的蛆虫,“那是他的未来!那是他的人生!差一分,他就考不上重点!考不上重点,他这辈子就完了!”
“完了个屁!”谢无恙毫不示弱地吼回去,唾沫星子差点喷那鬼一脸,“就算他考不上重点,他还能摆摊卖煎饼果子呢!还能去送外卖呢!只要他不偷不抢,凭力气吃饭,他这一辈子怎么就完了?”
他看着那鬼影,突然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大白话:
“老哥,我知道你当年肯定是差一分没考上,憋屈死了。所以你现在是打算拉着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起憋屈是吧?你自己过得不如意,就见不得别人活得随意?你这是典型的‘我不过桥,我也不让别人过桥’,你这心态,放阳间都得被喷成筛子!”
中山装鬼影被这一通话噎得身形一阵晃动,似乎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往事,那股冲天的怨气竟然凝滞了一瞬。
“我……我只是不想让他们重蹈覆辙……”鬼影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无尽的凄凉,“那一分,我记了一辈子……”
“记个锤子!”谢无恙大手一挥,“你要是真为他好,你就该告诉他,考不上也没事儿,天塌不下来。而不是在这儿装鬼吓人,逼人家作弊!”
他转头看向那个已经吓傻了的胖小子,把兜里仅剩的一块巧克力塞他手里:
“胖子,听哥一句劝。这张卷子,做不出来就拉倒。人生是长跑,不是百米冲刺。你要是真把命搁这儿了,你妈炖的排骨汤,以后给谁喝去?”
胖小子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又看了看那个狰狞却又突然显得有些可怜的鬼影,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害怕,是释放。
随着他的哭声,教室里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开始一点点消散。
中山装鬼影呆呆地悬浮在那里,看着那些开始交头接耳、甚至有人开始收拾书包的学生,他那透明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原来……我不止是那一分啊……”他喃喃自语,身形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天花板里。
谢无恙看着这一幕,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记住了,以后谁再跟你们说‘一分干掉一千人’,你们就回他‘干掉一千人你也考不上清华,因为你是个鬼’!”
学生们哄堂大笑,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教室。
谢无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掌心的咒痕还在发烫,但不再是那种逼仄的压抑,而是一种粗犷的、带着金属撞击声的躁动。
“得,这又是哪儿?”他咂咂嘴,感觉下一站肯定是个硬茬子。
毕竟,比起改变命运的分数,有些东西,可是要人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