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从掌心传来的泥土腥气,混着钢筋锈蚀的咸涩味儿,呛得谢无恙直犯恶心。
这味道太熟悉了,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的余韵,也不是哪个娇滴滴大小姐的脂粉香,而是那种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的水泥灰,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儿的辛酸味儿。
“这死丫头片子,怎么哪儿都有她?”
谢无恙骂骂咧咧地顺着咒痕往城东走。等到了地儿,好家伙,一片停工已久的烂尾楼,像一头头死去的巨兽骨架,黑黢黢地趴在城市边缘。
月光惨白,照在光秃秃的钢筋上,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这里没几个人,但阴气比刚才的直播间还重。不是那种鬼哭狼嚎的吓人,而是一种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工地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泡。一个穿着褪色校服的小姑娘,正对着一部屏幕碎了角的手机,手指头飞快地跳动。
那是直播间的打赏界面。
“这是第几个了?”
谢无恙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悄无声息地凑近,隔着脏兮兮的窗户往里看。
这丫头瘦得跟个猴儿似的,颧骨高耸,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病态的亢奋。她叫小雨,直播间里那个冷少刚发了个动态,说自己要买个新皮肤,没钱吃饭了。
于是这小姑娘,把这一天在工地搬砖、和泥、扛水泥赚的一百八十块钱,全砸进去了。
“叮——”
伴随着那一声清脆的打赏音效,活动板房里的灯泡滋啦闪烁了一下。
谢无恙清晰地看见,小姑娘脚下,一道暗红色的咒纹像血管一样搏动着,正贪婪地吸食着她身上那股子名为“希望”的精气。
“我靠你大爷的!”谢无恙差点没忍住一脚踹开门。
这哪是追星啊,这是拿命在给这烂尾楼续命呢!
他刚想冲进去,半空中,那股熟悉的、带着古墓味儿的阴冷气息又来了。
安乐公主的虚影在钢筋丛林间若隐若现,她看着这一幕,竟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声音古韵盎然,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悲悯:
“痴儿。虽身如蝼蚁,心向皓月,亦是真情。尔等凡俗,只知逐利,安知此心珍贵?这便是‘情’之代价,虽九死而未悔。”
“悔你大爷个头!”谢无恙对着空气竖了个中指,压低声音骂道,“什么皓月?那是个只会吸血的蚊子!你看看这丫头,这手上全是水泥茧子,这一百八十块钱,够她吃多少顿肉?够她买几支笔?”
他看着那小姑娘麻木又狂热的脸,心里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比阎王殿还旺。
“这就是你所谓的‘深情’?拿穷人的血汗钱,去供养一个不知所谓的虚影?你这不叫渡情,你这叫助纣为虐!你跟那帮黑心老板有什么区别?都是吃人血馒头的!”
公主的虚影明显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被一个凡人喷得如此体无完肤。
谢无恙懒得跟她废话,他悄无声息地溜到小姑娘身后,手指快如闪电,在那破手机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
他刚才黑了冷少的号,这会儿顺手就把这丫头刚才打赏出去的一百八十块,给截胡了。
当然,他没把钱装自己兜里,那也太跌份儿了。
“叮咚。”
小姑娘正沉浸在打赏后的虚幻快感里,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支付宝到账通知:180元。
备注写着:儿童基金会捐款成功,感谢您的爱心。
小姑娘愣住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再一看直播间的记录,刚才那笔打赏显示“已退款”。
“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手指哆嗦着点开那个备注链接。
那是一个简陋的公益页面,上面是一张张山区孩子黑乎乎的笑脸,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却举着刚领到的文具,笑得一脸灿烂。
“这……”
小姑娘原本狂热的大脑,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和伤口的手,又看看手机里那些孩子的眼睛。
刚才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是那个冷少眼中的唯一;可现在,她看着屏幕里的自己,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蜡黄的脸,像是个小丑。
“我图啥呢?”
她突然笑出了声,笑声干涩难听,带着哭腔。
“我为了一个连我长啥样都不知道的人,把自己累得像条狗,结果连口热乎饭都舍不得吃……我是不是有病啊?”
这一刻,活动板房里的阴气,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剧烈翻滚、消散。
谢无恙站在阴影里,没说话,只是默默掏出一把瓜子,磕了起来。
他没去安慰,也没去指责。这种时候,哪怕一句“你真傻”,都显得多余。
小姑娘抹了一把脸,把手机屏幕擦得干干净净。她没删那个直播APP,而是把那一百八十块钱,真真切切地捐了出去。
“祝你那个破皮肤买好了。”她对着漆黑的工地,轻声说道,“但我以后,要好好读书。”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挺了挺那原本佝偻着的脊梁,转身走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那一瞬间,谢无恙感觉这丫头身上那股子死气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微弱、但却坚韧无比的生命力。
半空中的安乐公主,虚影晃动得更加厉害了。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金钱的流转,比她精心编织的执念更能打动人心。
“铜臭……亦可渡人?”她喃喃自语,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谢无恙对着她翻了个白眼,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
“废话。这世上哪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事儿?拿辛苦钱去买个虚幻的梦,那是傻;拿辛苦钱去给别人点一盏灯,那才叫人。”
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这一身的疲惫散了不少。
掌心的咒痕还在发烫,但这一次,不再是浮躁的狂热,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书卷气的压抑。
下一站,考场。
谢无恙咂咂嘴,想起了自己当年被考试支配的恐惧,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死丫头,是打算把全人类的痛点挨个捅一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