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丹从驾驶室里下来。他摸了摸怀里的方囊,解开系绳,把木条和笔记本取出来。又把星图石片从领口拽出来,让它垂在胸口。然后他走到泥坑边,蹲下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坑。泥浆表面被车轮搅得稀烂,露出下面更稠的、发黑的一层。他看见泥浆从车轮两侧挤出来的时候,不是散的,是整块整块地翻出来,像被刀子切开的奶皮。他看见车轮空转的时候,泥浆不是被甩出去的,是被粘住的——轮胎的花纹里全是泥,泥把花纹填平了,轮胎变成了一根光滑的圆柱。
他拿出木尺,戳了戳泥浆。表面硬壳碎了,木尺陷进去,阻力越来越大,到一拃深的时候,推不动了。他把木尺拔出来,尺面上糊了一层黑泥,厚得像抹了黄油。他把泥蹭掉,又戳了几下,感觉不同位置的稠度。靠近车轮的地方,泥被搅得很稀;往外一拃远,泥变稠了,木尺戳不动。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他用木尺当直尺,画了一个圆,代表车轮。在圆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代表地面。在圆的左边画了几道弧线,代表泥浆被挤出来的样子。他标了几个数字——泥坑深度,车轮陷进去的高度,泥浆稠度变化的位置。
苏和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车窗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手里还攥着书包的带子,看着图丹。他没说话。
陈老板蹲在路边,看着图丹在那儿量来量去、写来写去,眉头皱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阿布,阿布没说话,站在泥坑边上,手插在袖子里。陈老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图丹从方囊里摸出那片干草叶。不是路边随便捡的草叶,是那片从火烧过的营地采的。叶子已经干了,褐色的,卷曲着,但叶脉还看得清。他把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他又摸出那块用布包着的泥土,打开,里面的土块已经裂成了几块,干得发白。他用指尖捏了一块,搓了搓,土末从指缝漏下去。他看了一会儿,把布重新包好,塞回方囊。
他蹲在泥坑前面,用手指在泥浆表面划了一道。泥浆被划开的地方,露出底下更稠的一层。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路边的草地上,蹲下来,开始拔草。不是随便拔,是挑那些叶子宽、叶面光滑的草。他拔了一把,放在膝盖上,又拔了一把。

他把草叶一片一片地铺在车轮前方的泥浆表面上。不是乱铺,是顺着车轮滚动的方向,叶片朝前,叶背朝下,一片挨着一片,像铺毡子。铺了大概两拃宽,他停了。
陈老板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低头看。“这能行?”他问。
图丹没回答。他蹲到车轮后面,抓了一把湿泥,在手里捏。泥很粘,粘在手指上,甩不掉。他把泥在掌心里搓了搓,搓成一个长条,然后用木尺压平,修成前低后高的形状。修一下,退后看一眼,再修一下。他用手掌按了按土块的斜面,感觉它的硬度。太软会塌,太硬会碎。他又加了一点点泥,抹平,再用木尺量了量角度。
他把那个楔形的土块塞进车轮后面的坑里,用木尺把它往里面推了推,让它贴紧轮胎。然后他站起来,退到一边。他的手摸了一下胸口的星图石片,石片是凉的。他想起阿布说的话——走远路的人,怀里得揣一块故乡的石头,迷路的时候摸一摸,就知道方向。他现在没有迷路。但他知道,这个坑,他能解。
阿布看着他,没说话。陈老板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草叶和土块,又看了看图丹。
“你……这从哪儿学的?”他问。
图丹张了张嘴。他想起那些书,想起那些图,那些在梦里见过的、在脑子里跑了一整天的东西。泥浆的粘性,壁面的滑移条件,楔形角的支撑力。他知道为什么草叶能打破泥浆的粘连,知道为什么土块要修成前低后高,知道那个角度应该是多少。但他张不开嘴。他能用的词只有“滑”“撑”“稳”,这些词太轻了。
“书上。”他说。
陈老板愣了一下。“什么书?”
图丹没回答。他指了指车厢里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包袱。
陈老板看了那包袱一眼,又看了图丹一眼,没再问。他回到驾驶室,发动了车。轻踩油门,车轮慢慢地转了一下。草叶被压在车轮下面,泥浆从叶面上滑过去,没有粘住轮胎。车轮往前滚了一点点,压上了那个楔形的土块。土块没有碎,它被车轮压着,往上顶,把车尾抬起来一点点。车轮又转了一下,又往前滚了一点点。
车出来了。
不是猛地冲出来的,是慢慢地、稳稳地、像从泥里拔出一根钉了很久的钉子,一点一点地,出来了。
陈老板踩住刹车,愣了两秒。然后他熄了火,跳下车,蹲到泥坑前面。他用手扒了扒那些被车轮压扁的草叶,又摸了摸那个还完好无损的土块。土块被车轮压出一道凹槽,但没有碎,还保持着前低后高的形状。
他站起来,看图丹。那眼神和在额仁市场时不一样了——不是看一个帮父亲鉴别手电筒的聪明孩子,是看一个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那些书……”他说了一半,没说完。他挠了挠头,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又看了图丹一眼。
阿布走过去,把手按在图丹后脑勺上,按了一下。那只手很重,很热。他没说话。
陈老板把烟抽完,烟头在鞋底上碾灭。“走吧,”他说,“天黑前得赶到额仁。”
图丹把笔记本和木尺塞回方囊,系好绳,揣进怀里。星图石片贴着胸口,凉意渗进来,他不觉得冷。他爬进驾驶室,坐在苏和旁边。
苏和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眼睛亮亮的。“阿哈,你刚才好厉害!”他的书包还抱在怀里,深蓝色的人造革在阳光底下反着光,空空荡荡的。
图丹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是泥。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蹭不掉。
卡车重新上路了。泥坑被甩在后面,越来越远,变成一个黑点,融进草原里。
图丹摸了摸怀里的方囊。他想起那些草叶,想起那个土块,想起车轮从泥里慢慢拔出来的那个瞬间。他知道那些草叶为什么有用,知道那个土块为什么没碎,知道那个角度为什么是对的。但他说不出来。
他还没学会说。
但他已经学会做了。
苏和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又拉上,又拉开。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拉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拉链的齿在阳光下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一下。
图丹看着他,没说话。
车窗外,草原在往后退。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长。额仁还远。但路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