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姜铁的质问,曹山似乎受到了一点惊吓。
他小心翼翼地从门扇边上蹑手蹑脚地退回到姜铁身边,好像生怕惊动了院子里的众人。
“你刚才问我什么?”曹山斜睨着躺在地上的姜铁,压低声音问道。
“我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曹山呲出两颗焦黄的门牙,喑哑地笑了一下:“我说了,你会相信吗?”
姜铁琢磨了一下,冷冷地说:“你先说出来,我自然会判断!”
曹山无声地又一咧嘴,看不出悲喜,他的目光迷离,盯着一个不明方向的角度,猩红色的瞳孔看起来竟然有了一种深邃感。
“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曹山缓慢、深沉地说:“说起来真好笑,其实,我是来参加我爸爸的葬礼的!”
这话让姜铁大感意外。
曹山没有理会姜铁,接着幽幽地继续说下去:“在我逃亡在外的那些年里,我爸爸有两次曾经发病住院,医生下了病危通知,我爸爸那时候留下了遗嘱说,如果他死了的时候,我还没回来,他就不要火葬,要土葬……他要等到我回来!”
他忽然扭回头,盯着姜铁:“那个时候,我家里在这里定下了一块墓地,这里是整个兰坊地区唯一还有土葬墓地的地方。”
姜铁冷冷地看着曹山,没有说话,但是整个表情都是怀疑。
“你不相信?”曹山问。
“不信!”姜铁坚定地说。
“为什么?”
“很简单……”姜铁嘶哑地笑了一下:“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曹山一愣,然后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按照你说的,这件事情是在你逃亡的那些年里发生的,如果你能够得知这个消息,就说明你一直跟你的家里有联络……”姜铁说道。
姜铁的意思很明显,这种情形,在法律上就构成“包庇罪”。
“那些日子里,我没有跟家里有任何联系!”曹山说:“你别忘了!你们警察昨天到我家里去调查的时候,我就藏在你们的隔壁,我是从我妈和我哥的对话中听到的。”
姜铁忽然铆足了力气,辛辣地嗤笑着说:“曹山,你是个武功高手,可是你不会撒谎!”
曹山不说了,盯着姜铁。
“你是个所谓的触觉者,但却不是听觉者……”姜铁说道:“在那个时候,你不可能在隔壁的屋子里听到聊天的声音。”
“我没说是聊天的声音!”曹山鄙夷地驳斥:“不要总是拿你自以为是的推理来套我的话,他们没聊天,是我妈在哭嚎的时候说出来的,声音大得很,我听得很清楚!”
“撒谎!”姜铁再次反讽。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犟?”曹山说。
“理由同样很简单……”姜铁思忖了一下,慢慢说道:“你不要以为曾经越过狱,就了解了警方的做事风格。”
姜铁盯着曹山狐疑不定的表情,冷冷地说道:“从我们发现你父亲死亡报警开始,警方就已经在你家里布置了眼线,到你家里吊唁的那些宾客里,至少有三个人是我们布置进去的,到现在都还在轮流换人,你家里的所有情况,我们都了如指掌,你母亲一直很安静,没有任何过度的悲伤情绪……”
曹山紧紧抿住了嘴唇。
“如果你说,你知道你在逃亡期间你父亲留下的遗嘱,那我倒是有一个很合理的解释……”姜铁说。
“哦,什么解释?”曹山反问:“你也说说看。”
姜铁平静地看着曹山,缓缓说道:“你认识一个听觉者……”
曹山面沉似水,不置可否。
姜铁艰难地扭过头,遥望着院子里隐约的响动,一点点地说道:“刚才,老梁来救我和周记者,他说,这里有一个他的帮手!其实,他的帮手就是你,对不对?”
“你们以前就认识,所以你才会知道你父亲留下遗嘱的事情……”姜铁压抑着内心的愤懑,说道:“因为他是所谓的听觉者,他听到你父亲遗嘱的事情?”
曹山忽闪忽闪地眨了几下猩红色的眼睛,说:“如果我说你错了,想必你也不会死心,是不是?”
姜铁没有理会曹山的反问,自顾自地说道:“老梁说,他是来救我和周记者的,现在,周记者走了,我很明显不在院子里,但是他却没有着急有任何动作来救我,就是因为他知道我在你手里,我是安全的。”
曹山又呲牙冷笑了一下:“姜警官,你是不是太自我感觉良好了?”
“不是我自我感觉……”姜铁纠正道:“这么多年以来,你知道我一直在追捕你,现在我却落到了你的手里,按理说,你应该恨死我了才对,你刚才对周本平拳打脚踢,甚至和你的师父炼师拔刀相向,但是却对我毫无冒犯,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曹山缓慢地从姜铁身边站起来,踱步走到门边,阳光闪耀在他惨白的脸庞上,眼窝和鼻梁的边缘陷入了深深的投影之中,一半狰狞,一半慈悲。
“实不相瞒,我曾经受人所托,不能动你一根汗毛……”曹山沉吟着说:“我只能说这么多。”
姜铁的内心遭到了沉重的一锤,砸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吃力地抬起头,看着曹山,又掠过曹山,隐约能看见院子里背对着他站着的老梁。
当老梁之前进入院子的时候,姜铁的内心充满了悲壮的感激。
但是,没有人会想到后来发生的变故——老梁竟然就是那个所谓的听觉者,他蒙蔽了周亦凡,蒙蔽了姜铁,蒙蔽了所有人。
他毫无畏惧地向炼师出手,他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救回周本平和姜铁两条命。
他到底是谁?
姜铁的心里和周亦凡一样惶恐,一样疑惑,一样晴天霹雳!一样百感交集!
但是现在,曹山的一句话让他更加迷惑——这句话隐含的意思就是,有一个神秘的人物或组织,控制着曹山,控制着老梁,也许还控制着其他人?
但为什么自己会遭到特别的关照?
姜铁心中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在整个事件的布局中,似乎占据了某个重要的位置。
此时此刻,在院子里。
“不对!”教师忽然说道:“我觉得我们好像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红颜反问。
“难道你们不担心他会出卖我们?”
“我不怕他向警方出卖我们……”站在一旁的炼师低沉地说道:“我担心的是,老五还在外面,而那个灵觉者,我们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一旦周老师出去,找到了老五和灵觉者联手,那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你们自己想象吧!”
众人都沉默了,炼师说的是很有可能的趋势。
教师想了想,说:“可是,现在的老五已经是老六了……”
炼师哼了一声,转向红颜:“这个,你就要问四妹了,她用催眠术查过老五。”
红颜迟疑地说道:“没错,昨晚上,我用催眠查看过老五的潜意识,坦白说,我认为,他是人格分裂,在他的潜意识里,重新生成了一个老六的人格存在!”
在这一点上,红颜并没有说谎。
炼师沉吟着说道:“不管老五是真的分裂,还是装假欺骗我们,无论哪一种,都很可怕!”
久未出声的老七忽然冷笑,说道:“哪里可怕?难道你是害怕被老五分裂的老六知道是因为你诈死所以老三杀了老六为你报仇结果你却在这里逍遥了十几年还娶了个哑巴娘们儿?”
这一段诅咒无比恶毒!
炼师脸色突变,似乎忍不住就要出手。
毒刺站在炼师身边,冷冷地说道:“你要是不介意死得快点儿,就动手吧!”
炼师把一口气吞进了肚子里,硬生生忍住了。
一场乱局,互相攻讦,但是依旧毫无结果。
其实,他们只是在无奈地等待。
所有的口角,只不过是漫长焦灼的等候之间的一种发泄。
炼师白了一眼躲在一边的老梁,说道:“你不是想要解救姜警官出来吗?他就在屋子里……”
他慢慢地扭头转向屋子,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
老梁清淡地笑笑:“我不着急。”继而又强调了一句:“现在,我不着急了!”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
炼师哼了一声,低沉地说道:“是不是因为,曹山就是你说的帮手?姜警官在他手里,你就后顾无忧?”
“你是这么想的?”老梁说道。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反倒有一种微妙的质疑。
“其实,我应该早就想通的……”炼师慢慢抬头,仰望天空,语气中无限懊悔:“如果在我中毒针之前想到,整个局面就不一样了!”
他再次转向毒刺,面色青灰,目光空洞,但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眼神中发散的杀气。
毒刺禁不住一阵不寒而栗,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教师伸手拉住了毒刺的胳膊,把他牵到自己身边,抚摸着他的脑袋。
她无所畏惧地盯着炼师恶毒的目光,镇定地说道:“如果你敢对我儿子做出什么举动,我保证一定会杀了老梅!”
炼师愕然了一下!
“这种事情,我以前又不是没做过……”
教师幽幽地说道:“那一年,我为了给你报仇,不惜毒杀老六,嘿嘿,轻车熟路的事情,再多做几次又有什么关系?”
炼师强忍着无限的怨怼,勉强地扭头,不再去看这对母子。
老梅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周亦凡为什么也还没回来?
这个疑问在炼师心目中渐渐扩散,渲染成一个巨大的恐惧。
没有人再继续说话,一时有点冷场。
过了一会儿,红颜走到老梁面前,柔声发问:“你到底是不是来救人的?”
老梁迟疑了一下:“是……”
“那,曹山是不是你的帮手?”
老梁沉吟了一下,说:“不是。”
红颜扭头看着炼师:“他说曹山不是他的帮手,你猜错了!”
炼师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那你为什么不去救姜警官呢?”红颜接着问道。
“那是因为,我知道姜铁此时此刻在曹山手里……”老梁说道,“曹山一定会保护他,恐怕比我保护得还要严密,有人替我分忧,我为什么还要强出头呢?”
红颜妩媚地笑了一下:“嗯,看起来,你跟曹山之间的关系还真的很复杂!”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去救人!”老七忽然插话说道。
红颜和炼师等人都好奇地看着老七,等着他说下去。
老七慢悠悠地说道:“他和你们一样,都在等着最后的灵觉者出现,他也想进入那个外星古墓……因为他是真正的听觉者。”
老七侧过半截身子,打量着老梁:“怎么样?我说的对吗?梁警官。”
老梁的双眼之中慢慢地散发出一丝光芒,明显是一种潜藏着灼烧的欲望。
“说实话,我刚来这里的时候,纯粹是为了任务……”老梁斟酌着,慢慢说道,“等来到这里,我才发现,这里竟然真的聚集了这么多六感者,看起来开启宛渠古墓的事情,没准儿可以实现。”
“每个人都有不敢想象的未来,每个人都有想要改变的过往,如果有机会穿越时间,我为什么不能试试呢?”
老梁的话,一字一句,都重重地捶打在每个人的心窝里。
隔着砖墙和甬道,躲在屋子里的曹山和姜铁也听得真真切切。
姜铁的心中无限翻腾。
这一段话,如果是别人说出来,姜铁未必会有感同身受的感慨。
但是老梁说出来,字字重若千斤,激荡着姜铁的内心。
他情不自禁想起来哥哥自杀的那一天,想起隐忍绝望地追踪曹山的每一天,想起跟周亦凡酒后乱性的那个夜晚,每一个画面在脑海中闪现、幻灭……每个人都有不敢想象的未来,每个人都有想要改变的过往,如果有机会穿越时间,我为什么不能试试呢?
曹山仔细地打量着姜铁的表情变化,忍不住咧嘴无声地狂笑起来。
思故乡公路口,小桥边。
越野车歪歪斜斜地轧在路边,山猫哥发疯似的把周本平拽下车。
山猫死拉硬拽地拖着周本平沿着小河岸走了好远。
周本平一边挣扎一边呼喊,两个人撕扯着停了下来。
“山猫,你是个傻逼!”周本平吼道。
“我没时间跟你解释了!”山猫也毫不示弱地吼叫,“我谢谢你把我救出来,但是我要走了,我他妈的是个窝囊废,我没胆量报仇……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好汉,杀人不皱眉,但是到头来我才发现,我根本没有那个胆量,我下不了手!”
山猫的呐喊变成了呜咽,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喋喋不休地哭了起来。
周本平也没了脾气,只好蹲下来,温和地拍了拍山猫的后背。
“不说了,不说了。”周本平安慰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都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儿,谁他妈的不害怕!”
他慢慢地靠近山猫哥,没想到,山猫顺势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拽过来,贴近自己的脸。
周本平又吓了一跳。
“别出声!”山猫哥恶狠狠地说,“听我说……”
周本平还没反应过来,山猫哥空出右手,摘下鼻梁上的墨镜扔在地上,一伸手,闷哼了一声,把左眼的假眼珠抠了出来。
眼窝一下子变成了一个黑乎乎的窟窿。周本平觉得恶心,心里突突地颤栗。
“他们有听觉者,有视觉者,咱们得偷偷地弄,我不能让他们发现。”山猫哥死死地压低了声音,慌乱地说,“这里有一个绝大的秘密,我把它交给你。”
山猫哥一用力,轻轻地“咔哒”一声,把假眼珠抠开了一条缝隙。
他压抑着内心的悸动,轻轻地从那条缝隙里抠出一张内存卡。
“给你,给你!”山猫哥颤抖着说,“这里有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秘密,曹山,姜铁他们争来争去,最后想要的就是这个,我现在把它留给你。”
山猫哥把内存卡塞进周本平的手里,紧紧地攥住。
“咱们这就分道扬镳了,周老师!”山猫嘶裂地说,“我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藏起来,江湖太他妈险恶了,我混不起!”
山猫哥慢慢地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了。周本平听着他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悄无声息,却无力回头。
周本平失魂落魄地蹲在地上,半天没有缓过精神。
他握着那张内存卡,他想着这里面有一个巨大的秘密。
可是他忽然在质问自己——你有没有勇气打开来看看?
他忽然发现自己手心里竟然全是冷汗,晴空,艳阳,田野,暖风之中,周本平却感受到无比阴森冰冷,让他几欲昏厥。
与此同时。
城乡结合部集市上。
神秘老人盯着老头子逃走的去向,沉思着问道:“你觉得他会去哪里?思故乡?还是周本平的家?”
闻道士琢磨了一下,说:“周本平!”
“没错!”神秘老人笑道,“找到灵觉者,比找到其余的所有的六感者都更有意义……那么,我们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