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的头七过后,天就阴了,不是乌云压顶那种阴,是灰蒙蒙的,像块用旧了的抹布,拧不出水,可也擦不干净,就那么不尴不尬地悬在头顶,一连三天,没出太阳,也没下雨。空气黏糊糊的,吸进肺里都沉,带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像什么东西烧完了,可余烬还没散干净。
我知道,那是九龙山上的怨气。
虽然那天晚上,我拼了命把那片怨气吸了大半,林清雪又用龙虎山的法子帮我炼化了一些,可终究没清干净——像一锅熬糊了的粥,锅底那层焦黑的锅巴,铲不净,抠不掉,就那么顽固地巴在那儿,沤着,发着霉,散着若有若无的馊味儿。
得清。
不清,往后这地儿种不出庄稼,养不活人,连鸟都不乐意从这儿飞。
可怎么清?
我坐在义庄门槛上,盯着手里那本《茅山镇煞全录》,书页翻到“净化地脉”那一章,密密麻麻全是字,配着歪歪扭扭的符图,看得我眼晕。理论我都懂,什么“以阳克阴”,什么“五行相生”,什么“引天地正气,涤荡污浊”——说得轻巧,可真要干,得摆阵,得画符,得耗修为,得折阳寿。
我叹了口气,把书合上,揉了揉眉心。脑子里那本破书又自己翻开了,哗啦啦响,最后停在一页上,页首三个大字:“镇魂大阵”。
底下是阵图,复杂得跟蜘蛛网似的,看得我脑仁疼。可再往下看,注解里有一行小字,是用朱砂写的,颜色有点褪了,可字迹还清楚:“此阵可引天地正气,净化一方水土,然需以百年桃木为阵眼,以掌门精血为引,阵成之日,施术者折寿十年。”
十年。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十年阳寿,换这片地往后百年的清净,值不值?
值。
可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像根刺,扎在那儿,不深,可一碰就疼。我才二十出头,十年,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我还没活够,还没娶媳妇,还没看着文才秋生成家立业,还没……还没把茅山这杆大旗扛稳。
可我不干,谁干?
等这片怨气沤够了,沤出个更邪乎的玩意儿,到时候死的可不止我一个。
“师兄。”
文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看见他端着碗药走过来,黑糊糊的一碗,冒着热气,闻着就苦。他伤还没好利索,肩膀上缠着绷带,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神稳了点,不像前几天那样,动不动就红眼圈。
“该喝药了。”他把碗递过来。
我接过来,没急着喝,先闻了闻——苦,还带着股腥气,是加了朱砂和符灰的。这是林清雪开的方子,龙虎山的秘方,说能固本培元,补我被怨气侵蚀的根基。我仰头,一口气灌下去,苦得我眉头拧成一团,喉咙里像有把锉刀在刮。
“师兄。”文才在我旁边坐下,也看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咱们……什么时候去九龙山?”
“明天。”我说,把碗递还给他,“明天一早就去。”
“去干啥?”
“清怨气,接地脉,把那片山收拾干净。”
文才“哦”了一声,没多问,只是低着头,用脚尖蹭着门槛上的灰,蹭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师兄,我……我是不是特没用?”
我一愣,扭头看他:“怎么说?”
“那天晚上……”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哭腔,“要不是我拖后腿,师父他……他可能就不用……”
“打住。”我打断他,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可很响,“这种屁话,以后少说。那天晚上,要不是你跟秋生死守左边那片坡,我跟林清雪早被尸潮淹了,等不到师父来,咱们四个就全交代在那儿了。还拖后腿?你他妈那是救命,懂不懂?”
文才抬起头,眼睛又红了,可这回没哭,只是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行了。”我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下摆的灰,“去把秋生叫来,再把朱砂、黄纸、桃木剑什么的都准备好,明天用得着。”
文才应了一声,转身跑进屋。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好像又轻了点。
至少,他们还在。
至少,我还有能指望的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们就出发了。
我背着个布包,里头装着朱砂、黄纸、罗盘、还有那本《茅山镇煞全录》。文才和秋生一人扛着一把铁锹,一人背着一捆绳子,说是要挖坑埋阵眼。林清雪也来了,她没带法器,只挎着个药箱,里头装着金疮药、止血散,还有几瓶她自己配的解毒丹,说是以防万一。
走到山脚,天刚好亮透。灰蒙蒙的云层散开一点,露出后面惨白的天光,像块用旧了的白布,洗不干净,可好歹能透点亮。山上那片焦黑的土地,在晨光里看着更瘆人——黑漆漆的,寸草不生,石头都烧化了,凝成一块块奇形怪状的疙瘩,踩上去“嘎吱”响,像踩在骨头上。
“就这儿吧。”我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儿,把布包放下,掏出罗盘。
罗盘指针转得飞快,像抽风的陀螺,根本停不下来。这是怨气太浓,扰乱了地磁。我皱了皱眉,把罗盘收起来,改用肉眼观气。
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前的世界变了。
不再是焦黑的山地,而是一片翻滚的、浓稠的灰色雾气,雾气里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像墨汁滴进水里,晕开,又聚拢。雾气深处,隐约能看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哀嚎,在挣扎,在怨恨——是那些被玄阳子炼化的亡魂,魂飞魄散了,可那点怨念还没散,还顽固地巴在这片土地上,像附骨之疽。
“师兄……”秋生声音有点抖,“这、这也太多了……”
是挺多。
我估摸着,没个三天三夜,清不完。
“干活。”我没废话,从布包里掏出黄纸和朱砂笔,盘腿坐下,开始画符。
不是一张两张,是整整一百零八张——对应天罡地煞之数,每张符都得一气呵成,不能断,不能错,错了就得重来。我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尽心神,朱砂笔在黄纸上划过,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像血,又像火。
文才和秋生也没闲着,他俩按我的指示,在焦土上挖坑。不是乱挖,是按八卦方位,挖八个坑,每个坑深三尺三,宽一尺一,挖出来的土不能乱扔,得堆在坑边,等会儿填回去的时候,还得混上糯米和香灰。
林清雪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时不时抬头看看天,又低头写几笔,像是在算时辰。她没说话,可我知道,她在用龙虎山的法子推演阵眼的最佳位置,这事儿马虎不得,位置偏一寸,效果差一半。
从日出画到日上三竿,我才画完那一百零八张符。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眼睛也花了,看东西都重影。可我不敢歇,把符一张张检查一遍,确认没错,然后按方位,一张张贴在那八个坑的坑壁上。
贴完符,我又拿出那截百年桃木——是从义庄后院那棵老桃树上砍下来的,碗口粗的一截,表皮粗糙,纹路深得像刀刻的。我咬破中指,用血在桃木上画了个复杂的符咒,画完,血渗进木头里,消失不见,桃木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阵眼。”我把桃木递给文才,“埋到正中央那个坑里,埋深点,埋实了。”
文才接过桃木,小心翼翼地捧着,走到正中央那个坑边,跳下去,把桃木竖在坑底,然后开始填土。填一层,踩实一层,再填一层,再踩实,直到坑被填平,桃木彻底埋进土里,看不见了。
接下来,是引阵。
我走到阵眼正上方,盘腿坐下,双手结印,闭上眼睛,开始念咒。
咒文很长,很拗口,每一个音节都得用真元催动,念出来,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丹田里震出来的,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颤。随着咒文响起,地上那八个坑里的符纸,一张接一张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炭,在焦土上连成一片,最后汇聚到阵眼的位置——
“轰!”
地面一震。
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深沉的、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紧接着,以阵眼为中心,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刺破灰蒙蒙的天空,直插云霄。光柱所过之处,那些翻滚的灰色雾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开始疯狂旋转,越转越快,最后被光柱吸了进去,一丝不剩。
怨气在消散。
我能感觉到,那些纠缠不去的怨恨、不甘、痛苦,像冰雪遇到骄阳,一点点融化,一点点蒸发,最后化成最纯粹的天地灵气,散在空气里,滋养这片被荼毒太久的土地。
可这过程,不好受。
光柱吸走怨气的同时,也像根管子,插进我身体里,疯狂抽取我的真元,我的精血,我的生机。我咬着牙,硬扛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冷汗像开了闸的水,从额头、从后背、从每一个毛孔往外涌,道袍很快湿透了,黏在身上,又冷又重。
“师兄!”文才和秋生想冲过来,可被林清雪拦住了。
“别动!”她吼,声音嘶哑,“现在碰他,前功尽弃!”
他俩停住了,可眼睛死死盯着我,眼眶通红,拳头攥得死紧。
我朝他们摇了摇头,用眼神告诉他们:我没事,扛得住。
其实我快扛不住了。
真元被抽空的感觉,像被人从里到外掏了一遍,五脏六腑都空了,只剩个壳子,风一吹就能倒。心跳越来越慢,慢得像要停了,呼吸也越来越浅,浅得几乎感觉不到。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几百只蜜蜂在撞。
十年阳寿……
我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
原来折寿是这么个滋味,不是一瞬间的事,是像钝刀子割肉,一寸一寸,慢慢磨,磨得你筋疲力尽,磨得你生不如死,可你还得忍着,不能喊,不能停,因为一停,就前功尽弃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光柱渐渐弱了下去,从刺目的金色变成温暖的橙黄,最后变成柔和的乳白,像晨曦,像月光,温柔地洒在焦黑的土地上。那些灰色的雾气彻底消失了,空气变得清新,带着雨后泥土的芬芳,带着草木萌芽的生机。
怨气,清了。
我身子一晃,往前栽去。
没栽到地上,被人接住了。
是文才和秋生,一左一右架着我,把我扶起来。他俩眼睛还红着,可脸上带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师兄……成了……”文才声音在抖,“你看……草、草长出来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焦黑的土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层嫩绿的、毛茸茸的草芽,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把翡翠珠子。更远处,几棵被烧得只剩树桩的老树,也从根部抽出新枝,嫩黄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像在招手。
地脉,接了。
这片死地,活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可脸僵得做不出表情,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很轻,轻得像叹息。
林清雪走过来,蹲下身,手搭在我腕上,探了探脉,眉头皱了起来:“真元耗尽了,得养一阵子。”
“养。”我说,声音嘶哑,“有的是时间养。”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我额前那绺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温柔。
“陈阳。”她喊我名字,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楚,“你做到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暖得像捧着一团火。
远处,太阳终于冲破云层,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洒在嫩绿的草芽上,洒在抽芽的树枝上,洒在我们四个身上,暖洋洋的,像给这片新生的大地,镀了层金。
天亮了,地活了,邪祟尽了。
可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