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走第二回。
不是路难走——虽然也确实难走,碎石、断枝、焦土,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烂泥塘里,每走一步都得琢磨下脚的地儿。是心里沉,沉得像揣了块秤砣,坠得胸口发闷,喘气都不畅快。文才背着九叔走在最前头,背脊绷得笔直,可步子迈得又小又慢,像生怕颠着背上的人。秋生跟在旁边,一只手虚扶着,眼睛盯着地面,偶尔踩到块松动的石头,吓得他脸一白,赶紧伸手去托,可文才没晃,他自己倒差点摔个跟头。
我跟在林清雪后头,牵着她的手,手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谁的汗。道袍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沉甸甸的,像有人在下头拽着。头顶那顶四方平定巾也沉,压得我头皮发麻,可我不敢摘,摘了,就好像把师父那份期望也给摘了。
就这么磨磨蹭蹭下了山,刚到山脚,就撞见一群人。
不是村民,是穿制服的——警察,五六个,还有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像个当官的。他们看见我们,先是一愣,接着就围了上来,眼神里带着警惕,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站住!”领头的警察喊了一声,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你们是什么人?从哪儿下来的?”
我没立刻应,只是抬眼扫了他们一圈。这几个警察脸色都不太好,眼圈发黑,嘴唇发白,一看就是昨晚没睡,被山上的动静折腾得不轻。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更憔悴,眼镜都歪了,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个本子,指节捏得发白。
“茅山弟子。”我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可尽量让语气平稳点,“从九龙山下来。”
“茅山?”警察皱了皱眉,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身上的道袍上,又看了看文才背上的九叔,眼神闪了闪,“昨晚山上……怎么回事?又是打雷又是闪电的,还有怪声,整片山都震,村里人都吓坏了,说闹鬼……”
“不是闹鬼。”我打断他,不想多解释,也没法解释,“是除妖。现在妖除了,没事了。”
“除了?”警察显然不信,狐疑地看了看我们四个狼狈不堪的模样,又看了看文才背上那个一动不动、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他怎么了?”
“死了。”我说得很直接,没拐弯抹角。
警察脸色一变,手又往枪套上挪了挪:“怎么死的?你们……”
“我师父。”我补充了一句,眼睛盯着他,“为了除妖,耗尽了修为,坐化了。”
警察愣了一下,手停在枪套上,没拔出来,可也没松开。他旁边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这时候走上前,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抖:“您、您是说……昨晚山上的动静,是、是林九先生在……在作法除妖?”
他认识师父。
我点了点头。
男人眼圈一下就红了,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然后朝我深深鞠了一躬:“林九先生大义……我、我代九龙村的乡亲,谢谢您几位……”
“不用谢。”我侧身避开,不受他这个礼,“分内之事。”
男人直起身,看了看文才背上的九叔,又看了看我们,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那……那林九先生的后事……”
“我们自理。”我说得很干脆,“不劳烦乡亲们。”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了看我们的脸色,又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朝身后的警察摆了摆手。那几个警察互相看了一眼,慢慢放下了按在枪套上的手,可眼神里的警惕没散,只是退开了几步,让出了路。
我没再多说,只是朝文才点了点头。文才会意,背着九叔,继续往前走。秋生跟上去,我牵着林清雪,也跟了上去。经过那几个警察身边时,我听见领头的那个低声嘀咕了一句:“真邪门……”
我没回头,也没应。
邪门就邪门吧,这世道,邪门的事儿多了去了,不多这一件。
一路无话。
回到义庄时,天已经大亮了。义庄的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连声狗叫都没有。推门进去,院子里一片狼藉——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地;供桌歪了,祖师爷的牌位掉在地上,裂成了两半;墙角那棵老槐树断了一根粗枝,耷拉在地上,叶子枯黄了一大片。
昨晚那场大战,虽然主战场在九龙山,可余波还是荡到了这儿。
文才把九叔背进堂屋,小心翼翼放在平时他常坐的那张太师椅上。椅子旧了,扶手磨得发亮,九叔坐在那儿,头微微歪着,眼睛闭着,嘴角那点笑还在,像平时午后打盹儿,随时会醒过来,骂我们一句“吵什么吵”。
可我们都知道,他不会醒了。
秋生去打水,文才去找干净衣服,林清雪去收拾供桌,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里头那张椅子,看着椅子上那个人,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拿瓢舀空了,只剩个壳子。
“师兄。”文才抱着套干净道袍过来,眼睛又红了,“给、给师父换身衣裳吧……”
我点头,接过道袍,走进堂屋。道袍是九叔平时常穿的那套灰布短打,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子都磨起了毛边,可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的,上头还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儿。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给九叔换衣服。
脱掉那身沾满血污、破破烂烂的道袍,露出底下干瘦的、布满老人斑的身体。皮肤松垮垮的,贴在骨头上,肋骨一根根凸着,像搓衣板。心口那块,有个淡淡的、暗红色的掌印——是昨晚他按在我心口的地方,那是他最后一点修为,最后一点生机,全渡给我了。
我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稳衣服。咬着牙,憋着那股酸涩,一点一点,把干净道袍给他套上,系好扣子,抚平褶皱,又拿湿布擦了脸,擦了手,把他花白的头发拢了拢,梳整齐。
做完这些,我退后一步,看着。
九叔穿着那身灰布道袍,安安静静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睛闭着,嘴角带笑,像睡着了,又像在等什么人。
等谁呢?
等我?等文才秋生?等下一个需要他除妖卫道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往后,没人会在这儿等我们了。
“师兄……”秋生端了盆热水进来,看见九叔,眼眶又红了,“水、水打来了……”
“放那儿吧。”我说,声音有点哑,“你去把香点上,再把祖师爷的牌位请回来,擦干净,供上。”
秋生应了一声,放下水盆,转身出去了。
文才站在门口,看着九叔,眼泪又下来了,可他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林清雪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后背,然后看向我:“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
我也想问。
可我不能问,我得想,我得拿主意。
“先给师父办后事。”我开口,脑子里飞快地转,“按茅山的规矩来,停灵七日,做法事,超度,然后下葬。葬在哪儿……就葬在九龙山吧,那儿清净,视野也好,师父应该喜欢。”
“那……那村民呢?”文才抹了把眼泪,问,“昨晚那么大的动静,他们肯定吓坏了,得去安抚安抚……”
“等法事做完再去。”我说,“现在去,说不清,也顾不上。”
文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接下来三天,我们四个几乎没合眼。
给九叔净身、更衣、设灵堂、摆供品、点长明灯……一桩桩一件件,全按茅山的规矩来,不敢有半点马虎。秋生和文才跑遍了附近几个村子,买了最好的香烛纸钱,最好的寿衣棺木,最好的供果点心,钱不够,他俩就把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全掏了出来,一分没留。
林清雪也没闲着,她给九叔缝了件寿衣,针脚细密,绣了云纹,又亲手扎了纸人纸马,扎得惟妙惟肖,说让师父在下面也有个伴儿。她还去山里采了野花,编了个花圈,白的黄的,素净得很,摆在灵堂前,给这片灰扑扑的屋子添了点活气。
我坐在灵堂里,守着棺,守着灯,守着师父。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九龙山上那场大战,一会儿是师父最后看我的眼神,一会儿又是往后该怎么办——义庄要修,地脉要接,怨气要清,文才秋生的伤要治,村民要安抚,千头万绪,像团乱麻,堵在心口,堵得人发慌。
可我不能慌。
我现在是掌门了,是主心骨了,我慌了,底下的人就更没着落了。
第三天夜里,我正坐在蒲团上打盹儿,突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很轻,可很密,像雨点打在瓦片上,沙沙的。我睁开眼,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一看——
院子里,站满了人。
不是鬼,是人,活生生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拎着篮子,挎着包袱,一个个踮着脚,伸着脖子,往灵堂里看。看见我出来,他们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可没人走,就站在那儿,眼神里带着敬畏,带着感激,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是九龙村的村民。
领头的就是那天在山脚下见过的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深深鞠了一躬:“陈、陈道长……我们、我们来给林九先生……上柱香……”
我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男人会意,朝身后招了招手。村民们一个接一个,排着队,轻手轻脚走进灵堂,在棺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三个头,上一炷香,然后把带来的东西轻轻放在供桌旁——有鸡蛋,有米面,有腊肉,有水果,甚至还有两只活鸡,用红绳绑了脚,放在篮子里,咕咕地叫。
没人说话,灵堂里静悄悄的,只有香烛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压抑的抽泣声。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都颤巍巍的。她没带东西,只是走到棺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抬起头,看着九叔的遗像,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林九先生……走好。”
就四个字,说完,她又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浑浊,可里头那点光,亮得吓人。
“陈道长。”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往后……九龙村,靠您了。”
我没应,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老太太走了,村民们也陆陆续续走了。灵堂里又静下来,只剩供桌上堆成小山的供品,和袅袅升起的青烟。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好像又轻了点。
原来,师父守的,不光是这片地,还有这些人。
原来,这些人记得,都记得。
第四天,是头七。
按规矩,头七要做法事,要超度,要送魂。我换上那身掌门道袍,戴上道冠,手持桃木剑,站在灵堂中央。文才秋生一左一右,捧着经书,摇着铃铛。林清雪站在供桌旁,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往生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咒文很长,我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每念一句,手里的桃木剑就挥一下,剑尖在空中划过,带起淡淡的金色光痕。光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的网,罩住整个灵堂,罩住九叔的棺木。
“……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最后一句念完,我双手结印,朝棺木深深一拜。
就在我拜下去的那一瞬间,灵堂里突然刮起一阵风。
不是阴风,是暖风,带着阳光的味道,带着草木的清香,轻轻柔柔的,从门外吹进来,吹动了供桌上的烛火,吹动了垂在棺前的白幡,也吹动了九叔额前那绺白发。
白发飘起来,在风里打了个旋儿,又轻轻落下。
然后,风停了。
一切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直起身,看着九叔的遗像,看了很久,然后转身,面朝文才秋生和林清雪,开口,声音不大,可很稳:
“师父走了,可茅山还在,义庄还在,咱们也还在。”
“往后,路还长,妖魔鬼怪还多,咱们得接着走,接着扛。”
“怕吗?”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然后齐齐摇头,眼神坚定。
“不怕。”他们说,异口同声。
林清雪没说话,只是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暖得像捧着一团火。
我笑了,笑得很淡,可很真切。
“那就好。”我说,握紧她的手,转身看向门外。
门外,阳光正好,洒了满院子,金灿灿的,亮得晃眼。
天亮了,路还长。
可有人陪着走,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