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九叔,抱了很久,久到晨光从我后背爬上肩膀,再从肩膀滑到膝盖,把那块地皮烤得温热,可怀里的人还是冷的,冷得像腊月里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怎么捂也捂不热。秋生和文才一左一右跪着,谁也没说话,就低着头,肩膀偶尔抽一下,像两尊被雨水泡烂了的泥菩萨。林清雪站在旁边,脸朝着山下,背挺得笔直,可我看得见她攥着铜铃的手指节泛白,指甲都快嵌进铃壁里了。
风又起来了,带着山间晨雾的湿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可这凉意钻进心里,就变成了冰碴子,扎得人浑身哆嗦。我吸了吸鼻子,想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可眼眶热得厉害,眨一下,眼泪就往外涌,止不住,也不想止。
“师兄……”文才先开了口,声音又哑又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师父他……他是不是真……”
他没说完,可那意思我懂。
我没应,只是低头看着九叔的脸。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着,眼窝深陷,皮肤蜡黄蜡黄的,像张被揉皱又摊开的黄纸,可嘴角那点笑还在,淡淡的,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又像解脱了。我伸手,想替他理理额前那绺白发,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我怕我一碰,他就碎了,像尊年久失修的泥像,碰一下,就簌簌往下掉渣。
“师父走之前……”秋生闷声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哭腔,“把那件道袍塞给我了,说等你醒了,给你。”
我抬起头,看他。
秋生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布是靛青色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起了毛边。他抖着手解开布包,里头是件道袍——不是平时穿的那种灰扑扑的短打,是件深青色的长袍,料子挺括,袖口和襟边用银线绣着云纹,领口处还绣着个小字,是个“茅”字,字不大,可针脚细密,绣得极认真。
这是掌门的道袍。
是九叔压箱底的宝贝,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年节祭祖,或者有什么大事要办,才从箱底请出来,小心翼翼套上,在祖师爷画像前恭恭敬敬磕三个头。我见过两次,一次是我拜师那天,一次是去年重阳,他带着我们去山顶祭天,那天风大,道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崖边,背影笔直得像杆标枪。
现在,这件道袍在我眼前摊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可那股子陈年的、混着樟脑和香火的气味,还是丝丝缕缕飘出来,钻进鼻子,钻进肺里,钻得我心口发疼。
“师父说……”秋生把道袍递过来,手还在抖,“往后,茅山第四十七代,归你了。”
我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手伸不出去。那件道袍看着轻飘飘的,可我知道,它重,重得像座山,里头压着九叔八十三年的人生,压着茅山一千七百年的香火,压着“斩妖除魔、守正辟邪”八个大字,字字千钧,我接不住,我怕我一接,就被压垮了,压碎了,压成一滩烂泥。
“师兄……”文才又喊我,眼圈红得吓人,“师父他……他信你。”
信我。
这两个字像两把锥子,狠狠扎进我心里,扎得我浑身一颤。我闭上眼,脑子里嗡嗡响,响的全是九叔最后的声音——
“茅山一脉,传到你这儿,是第四十七代。”
“这门楣,得你来扛。”
“记住了?”
记住了。
我他妈能不记住吗?
我睁开眼,盯着那件道袍,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发涩,发疼。然后,我伸出手,不是去接,是去摸——手指碰到布料,凉的,滑的,带着绸缎特有的细腻触感,可底下那股沉甸甸的分量,从指尖一路传到心里,压得我喘不过气。
“师父……”我喃喃道,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没人应我。
风还在吹,鸟还在叫,远处村庄的鸡鸣一声接一声,脆生生的,带着人间烟火的热乎气。可这热乎气传不到山上,传不到我这儿,我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陈阳。”林清雪走过来,蹲下身,看着我,眼睛很红,可眼神很静,静得像潭深水,“九叔把道袍留给你,不是让你在这儿哭的。”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可我就是……就是难受,难受得想把这颗心掏出来,扔在地上踩两脚,踩碎了,踩烂了,就不用疼了。
“穿上吧。”她把道袍拿过来,抖开,深青色的布料在晨光里展开,像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海,“九叔在看着你呢。”
我猛地抬头,看向九叔。
他还是那样,闭着眼,嘴角带笑,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可我知道,他没睡,他在看,在看我会不会接,能不能接,敢不敢接。
我咬了咬牙,把眼泪憋回去,撑着地站起来。腿是软的,膝盖还在抖,可我不能倒,倒了,就真对不起他了。我伸手,脱下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破破烂烂的灰布道袍,扔在地上,然后接过那件深青色的,往身上一披——
布料滑过皮肤,凉的,可那股凉意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衣服有点大,九叔比我高,也比我壮,袖子长了一截,下摆拖到脚踝,松松垮垮的,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可奇怪的是,穿上那一刻,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没着没落的慌乱,突然就稳了点,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根浮木,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救命,可至少有东西抓了。
“转过去。”林清雪说。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她走过来,替我整理衣领,抚平肩线,又把过长的袖子一层层卷上去,露出小臂。她的手指冰凉,可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腰带。”秋生递过来一条黑色的布腰带,也是旧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接过来,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勒得很紧,紧得几乎喘不过气,可我需要这股子紧,需要这股子勒在肉里的、实实在在的疼,提醒我还活着,还得活,还得扛。
最后,是那顶道冠。
文才从布包底下摸出来的,是顶黑色的四方平定巾,料子已经洗得发灰了,可上头用金线绣的八卦图案还在,在晨光里闪着黯淡的光。他踮起脚,小心翼翼把道冠戴在我头上,又正了正,手抖得厉害,可戴得很稳。
“好了。”他退后一步,看着我,眼圈又红了,“师兄……你、你真像师父……”
像吗?
我低头看自己——深青道袍,黑色腰带,四方平定巾,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还没愈合的伤口,道袍下摆沾着泥,沾着血,皱巴巴的,可那一身深青色,在晨光里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慌。
不像。
我哪点像师父?我没他那份修为,没他那份定力,没他那份活了八十三年、看透生死的豁达。我就是个愣头青,撞大运穿到这儿,拜了个师父,学了点皮毛,就不知天高地厚,什么活儿都敢接,什么人命都敢赌,赌到最后,把师父的命也赌进去了。
我配穿这身衣服吗?
我配扛这个门户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不穿,不扛,师父就白死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朝九叔,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头磕在地上,“咚咚”响,额头上那块皮本来就被我磕破了,这会儿又渗出血来,混着泥土,糊了一脸,可我不在乎。
“师父。”我开口,声音还是哑,可稳了点,“道袍,我穿了。门户,我扛了。您放心走,往后,茅山有我,义庄有我,港岛这片地,也有我。妖魔鬼怪,来一个我斩一个,来两个我斩一双,绝不让它们祸害百姓,绝不给您丢人。”
说完,我又磕了三个头。
然后,我站起来,没再看九叔,而是转身看向山下。
雾散了,天彻底亮了,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把整片九龙山照得亮堂堂的。远处村庄的屋顶上冒出炊烟,一缕一缕,笔直地升上天空,又被风扯成丝丝缕缕的云。山道上,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往这边走,走得很快,跌跌撞撞的,像是村民,又像是别的什么人。
“师兄……”文才走过来,挨着我站着,眼睛还肿着,可眼神里多了点东西,像是依赖,又像是信任,“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
我没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山下那片渐渐清晰的人影,脑子里飞快地转。
师父走了,可事儿没完。玄阳子魂飞魄散了,鬼神尸王灰飞烟灭了,可这片地儿被怨气沤了太久,风水坏了,地脉伤了,不赶紧收拾,往后还得出事。还有那些被卷进来的村民,得安置,得救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还有文才秋生的伤,得治,不能再拖了。
千头万绪,像团乱麻,堵在心口,堵得人发慌。
可我不能慌。
我现在是掌门了,是主心骨了,我慌了,底下的人就更没着落了。
“先下山。”我开口,声音不大,可很稳,“把师父……背回去,好好送他一程。然后,收拾义庄,安置村民,治伤,修房子,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那这片山呢?”秋生问,指了指脚下这片焦黑的、还冒着丝丝缕缕黑气的土地,“怨气还没散干净,就这么放着?”
“当然不。”我摇头,目光扫过那片焦土,心里有了主意,“等我缓过这口气,在这儿摆个阵,把剩下的怨气全清了,再把地脉接上,种树,引水,过个三五年,这儿又是一片好山头。”
我说得轻松,可心里清楚,这事儿不轻松。清怨气,接地脉,都是耗修为、折阳寿的活儿,可我不能不做,不做,对不起师父,对不起这片地,对不起那些差点被牵连的百姓。
“走吧。”我弯腰,想把九叔背起来,可手刚碰到他,就被人拦住了。
是秋生和文才。
“师兄,我们来。”秋生说,声音闷闷的,“你……你穿着掌门道袍呢,这种活儿,我们来。”
文才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九叔背起来。他伤得重,可这会儿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背得稳稳的,一步一步,往山下走。秋生跟在他旁边,一只手虚扶着,怕他摔倒。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鼻子又有点发酸,可这回没哭,只是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林清雪走在我身侧,没说话,只是默默跟着。走了几步,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陈阳。”
“嗯?”
“你穿这身衣服……”她顿了顿,侧过头看我,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挺好看的。”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她。
她眼睛还红着,可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个很淡、可很真切的笑。
“真的。”她又说了一遍,很认真。
我心里那团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突然就轻了点。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可握紧了,也能捂热。
下山的路很长,坑坑洼洼的,不好走。可我们四个,一个背着师父,一个扶着,一个跟着,一个牵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可很稳。
阳光越来越亮,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道上,像四根歪歪扭扭的、却又紧紧靠在一起的桩子。
天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