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五天。
醒过来的时候,眼睛睁开一条缝,光刺得生疼。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想说话,发出来的只有“嗬嗬”的气声。
“主君!你醒了!”
苏晚晴扑到床边,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她手忙脚乱地端来一碗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喂我。
水是温的,带着点草药味,顺着喉咙下去,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微好了点。
“我……睡了多久?”我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五天。”苏晚晴抹了把眼泪,“你烧了三天,魂体淡得差点散了。陈老先生用续魂香吊着你的命,沈大哥耗了半身修为,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我艰难地转头,看向帐篷角落。
沈惊寒盘腿坐在那儿,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瘦了一圈,魂体稀薄得能看见后面的帐篷布。他正在调息,听见动静,睁开眼睛,朝我虚弱地笑了笑。
“对不住……”我嗓子发哽。
“说什么傻话。”沈惊寒声音也很低,“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闭上眼,缓了一会儿,又睁开:“营地……怎么样了?”
苏晚晴沉默了一下,才说:“你净化城北地脉那天,倭鬼就知道了。第二天,他们开始大举进攻。城南、城西、城北,三线同时开战。咱们的人……”
她没说完,可我听懂了。
“伤亡……多少?”
“忠魂营折了四十七个,道门佛门伤了二十几个,抗战英魂那边……最惨,他们冲在最前面,死了八十三个。”苏晚晴说着,眼泪又掉下来,“僵尸团也伤了十几个,僵王断了一根獠牙,僵王老婆肩膀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
我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块大石头。
“那……防线呢?”
苏晚晴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城南第一道防线,昨天……破了。”
我猛地坐起来,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回去。
“破了?谁守的?”
“是……”苏晚晴顿了顿,眼眶通红,“是秦霜秦雪姐妹带的队。她们本来守得好好的,可昨天半夜,突然有一队倭鬼,从咱们防线的侧翼绕了过去。那个位置很隐蔽,只有咱们自己人知道。可倭鬼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直奔最薄弱的点,一口气撕开了口子。”
我脑子嗡嗡响。
“有内鬼?”
苏晚晴摇头,又点头,最后哭着说:“是赵四。那个民国奸鬼赵四,他没死。他投靠了倭鬼,把咱们的防线布置,全卖了。”
赵四。
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在汉奸鬼里最跳的伪队长,之前在围剿奸鬼的时候,他假死逃脱了。当时我们还以为他魂飞魄散了,没想到,他不但活着,还投了敌。
“秦霜秦雪呢?”我声音在抖。
“她们……她们为了堵住缺口,带着三十个忠魂,死战不退。”苏晚晴捂着脸,哭得肩膀直抖,“最后……三十个人,全没了。秦霜的剑断了,秦雪的左臂被砍了,姐妹俩背靠着背,战到最后一刻。倭鬼想活捉她们,她们……自爆了魂体,拉了七个倭鬼陪葬。”
我坐在床上,浑身冰凉。
那个总是跟在我身边,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一样的姐妹。那个会在我受伤时红着眼睛给我熬药的秦霜,那个会在我练功偷懒时板着脸教训我的秦雪。
没了。
自爆了魂体,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她们……留下什么话没有?”我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苏晚晴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块是秦霜的剑穗,红色的,已经烧焦了半边。一块是秦雪的护心镜,青铜的,镜面裂成了蜘蛛网。
“她们说……”苏晚晴泣不成声,“说对不起主君,没守好防线。说下辈子……还想跟着你。”
我没接那两样东西,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腿软得厉害,我扶着床柱才站稳。
“主君,你要干什么?”沈惊寒挣扎着想站起来。
“去看看防线。”我说,一步一步往外走。
每走一步,胸口就像被刀子剐一下。可我咬着牙,没停。
帐篷外,天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营地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伤员躺得到处都是,呻吟声、哭泣声,此起彼伏。
蒙毅和王贲在营地中央,正在给剩下的阴军训话。两人身上都带着伤,蒙毅的左肩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把白布染红了。王贲的右眼肿得睁不开,眼角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看见我,两人都愣住了。
“主君,你怎么……”
“带我去防线。”我打断他们。
蒙毅想劝,可对上我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城南第一道防线,离营地不远,就隔着一片乱石滩。
原本这里是个隘口,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窄路,易守难攻。秦霜秦雪带着人在这儿垒了石墙,挖了壕沟,布了陷阱,守了整整半个月,倭鬼一次都没攻进来。
可现在,石墙塌了一半,碎石滚得到处都是。壕沟里填满了尸体,有倭鬼的,有南洋邪祟的,但更多的是我们的人——那些忠魂,穿着各朝各代的铠甲,横七竖八地躺在沟里,有的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手里紧紧攥着刀剑。
最惨烈的是隘口中央。
那里被炸出了一个大坑,坑里一片焦黑,泥土被血浸成了暗红色。坑边散落着青铜铠甲的碎片,还有一把断成三截的剑。
是秦霜秦雪的剑。
我走过去,蹲下身,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片。碎片上还沾着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赵四是从哪儿带倭鬼进来的?”我问,声音很平静。
蒙毅指了指隘口左侧的山壁:“那儿。那边原本是道绝壁,很难爬,咱们只派了三个哨兵。可赵四对这儿的地形太熟了,他知道绝壁上有个很隐蔽的裂缝,能容一个人通过。他带着倭鬼的精锐,从那儿钻进来,直接摸到了哨兵身后。”
“三个哨兵,连信号都没发出来,就没了。”王贲补了一句,声音发沉,“然后倭鬼从内部突袭,秦霜她们腹背受敌,这才……”
我没说话,只是走到那道绝壁下。
绝壁很高,几乎是垂直的,岩石表面长满了青苔,滑不留手。可在离地两丈多高的地方,确实有道裂缝,很窄,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咱们的人,知道这道裂缝的,多吗?”我问。
蒙毅摇头:“不多。只有几个老哨兵知道,秦霜秦雪也知道。赵四……他以前是这片的巡防队长,对这儿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
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看向蒙毅和王贲。
“第二道防线,谁在守?”
“是僵王带的僵尸团。”蒙毅说,“就在隘口后面三里,那里地势更险,只有一条小路能通上去。僵王带着三十个僵尸守在那儿,倭鬼攻了两次,没攻下来。”
“带我去。”
“主君,你的伤……”
“带我去。”
僵王守的第二道防线,在一座小山头上。
山很陡,只有一条之字形的羊肠小道能上去,两边全是悬崖。僵王带着僵尸团,在山道上垒了三道石墙,每道墙后都守着十个僵尸,层层设防。
我们上去的时候,僵王正蹲在最高的那道石墙后面,用一块磨刀石,滋滋地磨着他的指甲。他肩膀上的伤已经包扎过了,可绷带又被血浸透,暗红色的,结了痂。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想笑,可嘴角的伤口扯得他龇牙咧嘴。
“主君,你咋来了?伤好了?”
“没好。”我在他身边坐下,看着山下的路,“能守住吗?”
僵王收起磨刀石,拍了拍胸脯:“放心,有俺在,一个倭鬼都别想上来。这路窄,它们人多也施展不开。昨天它们冲了两次,被俺们扔石头砸下去二十几个。”
“赵四知道这条路吗?”我问。
僵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说:“知道。以前俺们一起巡过山,这条路,就是他带俺走的。”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果然。
赵四对我们太熟了。熟到他知道我们每一道防线的弱点,知道我们每一个哨位的位置,知道我们每一个将领的习惯。
有他在,我们在倭鬼面前,就像没穿衣服。
“主君,”僵王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赵四那王八蛋,交给俺。等打完了仗,俺把他脑袋拧下来,给秦家姐妹当祭品。”
我摇摇头。
“不,他得活着。”
僵王一愣。
“他活着,才能给倭鬼带路。”我看着山下蜿蜒的小路,声音很冷,“他带一次,咱们就记一次。他带哪儿,咱们就在哪儿等着他。”
“主君,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喜欢带路吗?”我扯了扯嘴角,笑容很冷,“那咱们就给他准备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路。”
那天晚上,我召集了所有还能动的将领。
帐篷里挤满了人,蒙毅、王贲、僵王夫妻、苏晚晴、沈惊寒、唐家三姐妹,还有道门佛门的几个主事,抗战英魂的几个队长,全都到了。
我把赵四的事说了一遍。
帐篷里一片死寂。
“所以,”我环视所有人,一字一句,“从今天起,所有防线布置,全部作废。新的布防图,只有我知道。每个将领,只知道自己该守的位置,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知道的,一个字也别打听。”
“主君,这会不会太……”一个道门的老道士犹豫道。
“太什么?太绝?”我打断他,“秦霜秦雪死了,三十个忠魂死了,第一道防线破了。如果这还不够绝,那要死多少人,才够?”
老道士不说话了。
“我知道,这么做,会让大家心里没底。”我放缓了语气,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可咱们没得选。赵四对咱们知根知底,咱们在他面前,没有秘密。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也不知道,咱们到底在哪儿,到底有多少人,到底想干什么。”
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可背挺得笔直。
“从今天起,咱们化整为零。以小队为单位,各自为战。倭鬼来了,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走。不守点,不守线,就守这片地。它们去哪儿,咱们就跟到哪儿。它们想安稳待着,咱们就折腾得它们鸡犬不宁。”
“主君,这……这不是游击战吗?”一个抗战英魂的队长脱口而出。
我看向他,点头:“对,就是游击战。你们最熟,不是吗?”
那队长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又狠又亮:“熟!太熟了!当年咱们就这么打倭寇的!没想到死了这么多年,还能用上!”
“那就这么定了。”我一锤定音,“各自回去准备,明天天亮之前,全部撤出固定防线。以后怎么打,听我号令。”
众人散去后,帐篷里只剩下我和苏晚晴、沈惊寒。
苏晚晴看着我,眼神复杂:“主君,你真的……要这么做?”
“不然呢?”我苦笑,“跟倭鬼硬碰硬,咱们拼不过。它们人多,势大,还有赵四那个内鬼。唯一的活路,就是比它们更狠,更绝,更不要命。”
沈惊寒沉默了很久,才说:“可这么打,会很苦。没有据点,没有补给,伤员没法安置,死了的人……可能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我知道。”我看着帐篷外黑沉沉的天,声音很轻,“可这是咱们的根,是咱们祖祖辈辈守着的土地。就算死,也得死在这片土地上。就算魂飞魄散,也得溅倭鬼一身血。”
我转头看向他们,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狠劲。
“它们不是喜欢占地方吗?”
“那咱们就让它们占。”
“占一处,咱们烧一处。占一片,咱们炸一片。我倒要看看,是它们占得快,还是咱们毁得快。”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秦霜秦雪,还站在我身边,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秦霜板着脸说:“主君,该练功了。”秦雪红着眼睛说:“主君,该喝药了。”
我想说话,可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们就笑了,笑得很温柔,然后转身,朝着光走去,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天边。
我醒过来,脸上湿漉漉的。
一摸,全是泪。
帐篷外,天快亮了。
我擦干眼泪,掀开帘子走出去。营地里一片忙碌,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拆帐篷,打包行囊,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和金属碰撞的轻响。
蒙毅走过来,递给我一把刀。
是把新打的刀,刀身狭长,刀背很厚,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主君,你的菜刀卷刃了,用这个吧。”他说。
我接过刀,掂了掂,很沉,很顺手。
“哪来的?”
“昨晚,几个老铁匠连夜打的。”蒙毅说,“用的是从倭鬼那儿缴来的废铁。他们说,这刀……专砍奸鬼的脑袋。”
我握紧刀柄,冰凉的铁硌着掌心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疼得钻心。
可这种疼,让我清醒。
“传令。”
我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一字一句:
“全军,开拔。”
“赵四不是喜欢带路吗?”
“那咱们就让他带。”
“带进地狱,老子亲自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