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那孩子冲回营地时,天已经快亮了。
苏晚晴接过小女孩,手一碰到她,脸色就变了:“魂力耗尽了,再晚半柱香,怕是……”
“救她。”我哑着嗓子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秦霜扶住我,眼睛红得厉害:“主君,你又……”
“我没事。”我撑着站起来,看向周围。
救回来的孤魂有十七个,加上我怀里这个,十八个。大多是孩子,还有几个老人,个个魂体稀薄得像层雾,有几个已经昏迷不醒,呼吸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先救人。”我咬着牙说,“把所有伤药都用上,不够就去采,去换,去借!”
苏晚晴和沈惊寒已经忙开了,银针一根根扎下去,草药熬成黑乎乎的汤,一碗碗灌下去。唐家三姐妹帮着包扎伤口,秦霜秦雪烧热水,熬米汤。
我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想帮忙,可手抖得厉害,连个碗都端不住。
掌心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血混着脓,把绷带浸得透湿。我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只是盯着那些被救回来的孩子。
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才两三岁,躺在草席上,小脸惨白,胸口微弱起伏。苏晚晴正在给她扎针,可针扎下去,连点反应都没有。
“苏姐姐……”唐清带着哭腔,“小丫她……她是不是……”
“别胡说。”苏晚晴声音发颤,手下却不停,一根银针扎进小丫头顶的穴位。
小丫身体猛地一颤,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然后“哇”一声哭出来。
哭声很弱,像小猫叫,可总算有声音了。
苏晚晴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看着她,看着那些被救回来的孩子,看着这个破败却拼了命在撑着的营地,心里又酸又涩。
“主君。”
陈老先生走过来,手里端着碗热粥。三天不见,他脸色好了些,那身中山装洗过了,虽然还是破,但干净整洁。
“喝点粥,暖暖身子。”他把粥递给我。
我接过来,粥是温的,米粒很少,大多是野菜,可闻着很香。我低头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陈老先生,您说……这阴间,还有救吗?”我看着碗里稀薄的粥,突然问。
陈老先生在我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有救。”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只要还有人愿意救,就还有救。”
“可是……”我喉咙发哽,“我今天,眼睁睁看着两个人,死在我面前。一个老太太,一个中年男人。他们本来能活的,是我去晚了,是我……”
“不晚。”陈老先生打断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苍老,却很有力,“小友,你救回来十八个人。十八个活生生的人。那两位义士,是自愿赴死的,他们用命,换了这十八条命。这笔账,不亏。”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像两盏灯,在昏暗的晨光里,灼灼生辉。
“这片土地,从来不缺愿意赴死的人。”他说,语气平静,却字字千斤,“缺的,是像你这样的人——愿意在别人赴死的时候,咬牙活下去,把该做的事做完。”
我把粥碗放下,深吸一口气。
“陈老先生,我想再净化一片地脉。”
他眉头一皱:“你的伤……”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我等不了了。倭鬼在城南、城西、城北、城东,到处污染地脉。他们污染一处,我就得花十倍力气去净化。可他们污染的速度,比我净化的速度快太多了。”
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可背挺得笔直。
“我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抢在他们前面,把那些还没被污染透的地脉,全净化一遍。至少,给这片土地,留点干净的根。”
陈老先生看了我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好。老朽陪你。”
这次,我们去了城北。
城北是片老居民区,民国时期建的,青砖灰瓦,巷子很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这里原本住着很多老鬼,都是些安分守己的百姓,死后也不愿离开故土,就在这儿守着老屋,过着平静的日子。
可现在,这片老街区,成了人间地狱。
巷子两边的墙上,泼满了黑红色的秽物,像凝固的血,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石板路的缝隙里,长出了暗紫色的苔藓,一簇一簇,像溃烂的伤口。有些老屋的门窗全碎了,里头黑洞洞的,传出隐约的哭声。
最瘆人的是那些树。
老街区种了很多槐树,有些已经上百年了,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可现在,这些槐树的叶子全掉光了,枝桠枯死,树皮剥落,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树干,像一具具吊死在路边的尸体。
有几棵树上,真的吊着尸体。
是那些不愿离开的老鬼,被倭鬼用铁链吊死在树上,风吹过来,尸体晃晃悠悠,脚上的破布鞋一下一下,轻轻磕着树干。
“这些畜生……”秦霜眼睛红了,握剑的手在抖。
我没说话,只是走到最近的一棵槐树下。
树下跪着个老太太的阴灵,头发花白,穿着民国时期的蓝布褂,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在哭。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老人家……”
她慢慢转过头,一张脸惨白,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珠,只有两行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的眼睛……被他们挖了……”她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他们说……要看我用什么看这世道……”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喘不上气。
“我孙子……才八岁……被他们抓走了……”她伸出枯瘦的手,在空中乱抓,好像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到,“我听见他哭……听见他喊奶奶……可我……我看不见他在哪儿……”
她捂着脸,嚎啕大哭,那哭声凄厉得不像人,像野兽临死前的哀嚎。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
“老人家,您孙子叫什么?长什么样?我帮您找。”
她停了哭,空洞的眼眶“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是个褪了色的拨浪鼓,鼓面破了,两根绳子还拴着两颗小木珠。
“这是……小宝的玩具……”她把拨浪鼓塞进我手里,手抖得厉害,“他最喜欢这个……睡觉都要抱着……”
我握着那个破旧的拨浪鼓,木珠子轻轻磕在鼓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心跳。
“我帮您找。”我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很重,“我发誓,一定帮您找到小宝。”
她看着我,血泪又流下来,可这次,她笑了,那笑容很惨,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谢谢……谢谢你……”
话音落下,魂体开始变淡,像雾一样,一点点散开。
“老人家!”我想抓住她,可手穿过她的身体,只抓住一把冰凉的空气。
“我……等不到小宝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声叹息,随风散去,“告诉他……奶奶……爱他……”
魂体彻底消散,只剩那个破旧的拨浪鼓,躺在我手心。
我握着拨浪鼓,站在那棵吊满尸体的槐树下,浑身发冷。
“主君,”陈老先生走过来,声音很沉,“这片街区,地脉污染得太深了。那些秽物已经渗进土里三尺,要净化,恐怕……”
“我知道。”我打断他,把拨浪鼓小心收进怀里,然后,走到街区中央的空地上。
那里原本是个小广场,有口老井,井边有棵大榕树。现在,井被封了,用水泥浇死,榕树也枯了,树干上钉满了铁钉,钉子上穿着符纸,符纸上画着扭曲的倭文。
我走到井边,手按在冰冷的水泥上。
“以吾血脉,唤此地灵。”
“涤荡污秽,还汝清明。”
金光再次从我掌心涌出。
可这次,不一样了。
金光刚碰到水泥,就传来“嗤嗤”的响声,像烧红的铁块扔进冷水里。水泥表面冒出大股大股的黑烟,腥臭扑鼻。那些钉在榕树上的符纸无风自燃,烧成灰烬,可符纸烧完后,露出的树干,是黑紫色的,像被毒液浸透的朽木。
“主君!停下!”苏晚晴冲过来,想拉我。
“别过来!”我吼,额头青筋暴起。
血脉之力像开闸的洪水,疯狂涌出,可这次,我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抵抗。
是这片土地本身。
它在抗拒我的净化。
不,不是抗拒,是……害怕。
它被污染得太久,太深,已经忘了干净是什么样子。我的血脉之力对它来说,太烫,太烈,像烧红的刀子捅进溃烂的伤口,疼得它浑身痉挛。
“别怕……”我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血从嘴角溢出来,“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金光越来越盛,可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掌心那道伤口彻底崩开,血混着金芒,滴在地上,把黑色的泥土烫出一个个小坑。
“噗——”
我喷出一口血,血是黑的,带着脓。
“主君!”蒙毅冲过来扶住我。
“继续!”我推开他,另一只手也按在地上,双掌齐出,金光暴涨!
“轰——!”
以我为中心,金光像水波一样荡开,所过之处,墙上的秽物大片大片剥落,石板缝里的紫色苔藓化为飞灰,枯死的槐树、榕树,枝桠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那些吊在树上的尸体,铁链“咔嚓”断裂,尸体轻轻落地,化作荧光,飘向天际。
井口的水泥“咔咔”裂开,裂缝里涌出清澈的井水,哗啦啦流了一地。
这片死寂的街区,活了。
而我,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浑身都在抖,不是疼,是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眼前全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耳朵里,还能听见一点声音。
是苏晚晴的哭声,秦霜的喊声,蒙毅的吼声,还有……陈老先生沉重地叹息。
“把他抬回去。”陈老先生的声音,很远,很模糊,“快。”
有人把我抬起来,颠簸着,往营地走。
我努力想睁眼,可眼皮重得像铁闸,怎么也抬不起来。只在最后一点意识消失前,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是那个破旧的拨浪鼓,从我怀里掉出来,落在我手边。
“咚……咚……”
木珠子轻轻磕在鼓面上,声音很轻,很轻。
像心跳。
也像某个等不到孙子的老太太,最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