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欢迎回来
书名:夏声 作者:会飞的美人鱼 本章字数:4160字 发布时间:2026-05-02

大四那年的春天来得很慢——青城的梧桐树到四月才冒出嫩芽,嫩得发黄,黄得像老照片,像阿哲修车店门口那张被风吹日晒褪了色的“补胎打气”的牌子。林涛蹲在哈尔滨的宿舍里,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招聘网站的页面,“青城”两个字被他搜了无数遍,搜到输入法都记住了,一打“q”,跳出来的第一个字就是“青”。他把简历改了一遍又一遍,改到老张从上铺探下头说“你都快把简历改成自传了”;他没理,把“期望工作地点”那一栏又确认了一遍——青城,不是哈尔滨,不是广州,是青城。


淼淼也在改简历,坐在广州宿舍的床上,背靠着墙,腿伸直,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烫得她大腿发红,她没挪。她把“期望工作地点”打成“青城”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那种“终于”的停,像跑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终点线,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线就没了。她按了保存,然后把手机拿起来,给林涛发了一条微信:“你投了哪?”林涛秒回:“青城。”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我也是。”删掉了,又打“我也是”,又删掉了,最后打了两个字:“我也是。”发了出去。


面试通知是同时来的。林涛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手机震了,一个陌生的青城号码,他接起来,对方说“你好,我们是青城建设集团的,收到您的简历,想约您面试”;他说“好”,挂了电话,把筷子放下,拿起手机给淼淼发了一条微信——“面试通知来了。”淼淼没回。过了几分钟,她也发来一条——“我也是。”这次她没有删,她打了,发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肩膀在抖——不是哭,是笑,笑到眼泪出来了,用袖子擦,擦不完。


面试在同一天,一个上午,一个下午。林涛坐火车回青城,硬座,三十多个小时,腿又肿了,脚又塞不进鞋里了,但他没觉得疼,因为火车每开一站,离青城就近一站,离她就近一站,离“我们都在青城”就剩最后几站了。淼淼从广州飞回来的,飞机快,三个小时,但她坐不住,在座位上翻来覆去,旁边的乘客看了她一眼,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的时候嘴角翘着,翘得低低的,像月牙,像她第一次在广播室门口听到林涛唱歌时的样子。


两个人都过了。林涛从面试的写字楼出来的时候,阳光刺眼,白花花的,他眯着眼,用手挡了一下额头,然后掏出手机,给淼淼打电话。嘟——嘟——嘟——三声,每一声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第四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淼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苹果,但比苹果多了点沙哑——不是嗓子哑,是那种“我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忍了”的哑。


“过了。”林涛说。


“我也是。”淼淼说。


两个人同时说了下一句——“我回青城了。”声音叠在一起,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分不清哪句是谁说的,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回青城”三个字,从两个人口中同时说出来,像排练过一样,但他们没排练,他们只是等了四年——从大一等到大四,从电话卡等到微信语音,从硬座等到飞机,从“晚安”等到“我回青城了”。


毕业典礼在六月底。但毕业证和学位证六月中旬就发到了手里——林涛从辅导员办公室领出来的时候,把两个红本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上的自己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帽子上的流苏歪了,他没扶,因为那是他大学四年的样子,歪的也是真的。他把证书塞进背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像在跟它们说“你们先跟我回家”。老张问他“明天的毕业典礼你不参加了?”他说“不等了”,老张没再问,从上铺跳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到了青城说一声”,林涛说“嗯”。


淼淼也在同一天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证。她坐在宿舍床上,把两个红本本叠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然后给室友小陈发了一条微信:“明天的毕业典礼我不去了,帮我把学士服还回去。”小陈回了三个问号,又回了一句“你疯了?毕业典礼一辈子就一次。”淼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我等了一辈子的人,也在等我。”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趴在胳膊上,肩膀在抖——不是哭,是笑,笑到眼泪出来了,用袖子擦,擦不完。


火车和飞机都朝着青城的方向。林涛在火车上翻着手机,看到老张发来的毕业典礼照片——他们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帽子上的流苏从右边拨到左边,老张笑得像个傻子,配文是“毕业了”。林涛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大,看着台上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是他的位置,他没坐。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把额头贴在窗户上,玻璃是凉的,凉得像晚星冬天的手。他不后悔,因为他要去的地方不是哈尔滨,不是广州,是青城。


淼淼在飞机上也看到了同学发的毕业典礼照片。她没放大,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小桌板上,闭上眼睛。空姐走过来问她要喝什么,她说“水”,水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胃,凉得像哈尔滨的夜风,但她没缩,因为她知道,飞机落地的时候,她就能见到他了——不是在手机里,不是在语音里,不是在每周三的电话里,是面对面,是手牵手,是“我回来了”。


林涛到青城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他没回家,直接去了修车店。远远地,他就看到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白得刺眼,像冬天里的雪,像晚星走的那天脸上盖的白布。他走近了,看到那四个字——“欢迎回来。”字丑得跟狗啃的似的,但他没笑,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哇”一下哭出来的红,是那种“我不想哭但眼泪自己跑上来了”的红——眼眶先热,然后发酸,然后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涨,涨得他看不清那四个字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雾。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四个字,摸到了圆珠笔的凹痕,纸面被笔尖压出了浅浅的沟,像阿哲写字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怕他不回来,大到怕自己等不到。他把手放下来,转身,看到阿哲站在巷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工装,袖口挽了两道,手上还有油,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虎口上贴着一个创可贴,创可贴边角翘起来了,沾了灰。他瘦了,还是那样,夹克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没了旗杆的旗,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翘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翘了。


“回来了?”阿哲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挤得他自己都疼了。


“嗯。”林涛说,就一个字,但他把这个“嗯”说得特别长,长到像一根线,从修车店牵到音像店,从音像店牵到后山,从后山牵到河堤,从河堤牵到他们十五岁那年的夏天——他攥着皱巴巴的纸币,她站在柜台前,两个人同时伸手抢那盘磁带,磁带摔在地上,塑料壳裂了,带子散了一地,一个白裙子的女孩蹲下来,用透明胶一圈一圈绕上去,说“你们能不能一人买一半”。一人一半,他买了一半,她买了一半,两个人一人一半,凑成了一盘完整的磁带;现在磁带还在,透明胶已经发黄了,但还在,粘着,没掉。


淼淼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水果,一袋是饮料。她把东西放在台阶上,站在林涛旁边,三个人围在修车店门口,像很多年前那样——林涛和淼淼在前面拌嘴,阿哲在后面沉默,但沉默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他们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因为说什么都不够;说“好久不见”太轻,说“我想你了”太肉麻,说“你瘦了”太矫情,说什么都不如站在这里,站在修车店门口,站在“欢迎回来”四个字下面,站在晚星没来得及回的青城。


“进去坐坐?”阿哲问。


“嗯。”两个人同时说,声音叠在一起,像排练过一样,但他们没排练,他们只是等了四年——从大一等到大四,从电话卡等到微信语音,从硬座等到飞机,从“晚安”等到“我回来了”。阿哲把卷帘门拉上去,“哗啦”一声,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在说“欢迎回来”。他走进去,没开灯,三个人坐在台阶上,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走。


修车店还是那个修车店,墙角堆着轮胎,地上有油污,空气里有橡胶和机油的味道,工具箱旁边放着那个铁盒,铁盒旁边放着那本歌词本,歌词本的封面贴了透明胶,透明胶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像贴了很久的创可贴。林涛盯着那本歌词本看了很久,想起晚星蹲在音像店门口修磁带的样子,想起她写“今天他牵我的手了,他的手好大”,想起她写“月亮像一颗糖”,想起她写“阿哲,对不起。我太累了”。他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赶出去又回来,回来了又赶,赶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不赶了,让它待着。


淼淼从包里掏出那张后山合影,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但四个人还站在那里,阳光碎碎的,像金子,像永远花不完的时间。她把照片放在台阶上,三个人看着照片上的第四个人——晚星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飘在脸旁边,像一根没写完的笔画。那根笔画,大概是“永”字的第一笔,点的起笔,落下去就收不回来了,但他们知道,那根笔画没有断,它写在风里,写在月光里,写在“欢迎回来”四个字里。


阿哲站起来,走到工具箱旁边,从铁盒里拿出那封信,展开,放在照片旁边。她写的——“替我考完。我没能做到的事,你替我看。”他替她考完了,他替她看了,他替她等了四年,等到林涛和淼淼回来,等到“欢迎回来”四个字贴在卷帘门上,等到三个人坐在台阶上,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走。


“以后不走了。”林涛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修车店的水泥地上,钉在那堆黑乎乎的轮胎旁边,钉在阿哲那件深色工装的空荡荡的袖子里。


“嗯。”淼淼说。


阿哲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弯了。他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下来,“哗啦”一声,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在说“明天见”。他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路过青城师范学院的时候,他停下来。校门口的大门关着,门卫大爷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他盯着那扇大门看了很久,想起她说“以后当老师,你修车,我们都在青城”。她当不了老师了,他还在修车,他们都在青城,她不在了,但她写在纸上的字还在,她画的小乌龟还在,她说的“下辈子我等你来画”还在。


他把“欢迎回来”四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欢迎回来”,不是“欢迎光临”,不是“欢迎再来”,是“回来”。回来,就是回到这里,回到青城,回到修车店,回到河堤,回到后山,回到他们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夏天过去了,但他们回来了。


他骑上车,走了。身后的卷帘门上,那张白纸在风里晃了晃,边角翘起来,阿哲用透明胶粘了一下,粘了两条,横的一条,竖的一条,像给伤口贴创可贴。他贴的时候手没抖,但贴完之后,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欢迎回来。”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四个字,摸到了圆珠笔的凹痕,纸面被笔尖压出了浅浅的沟,像他写字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怕她们不回来,大到怕自己等不到。


她们回来了,他没等到下辈子,这辈子就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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