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醉后的两人,坐在城东湿地公园的椿树下,一人拿着一把烤羊肉串,吃得满嘴流油,津津有味,像是没有吃晚饭一样。
随着工作时间越长,易之愈发感到想要做成一件利民的事很难。某些时候,易之反问自己,真的有必要这样做吗?有人强压自己在东丘发展产业,把东丘治理好,让村民们富起来吗?
没有,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心在作怪。实际上,自己没有必要这样做,完全可以过得轻松一些,做好日常工作即可,混两年就调回原单位。
自己之所以愿意被提拔,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想通过“领导”这个平台把未完成的河道治理和通组路硬化变成现实。易之没有告诉任何人,在组织询问自己任职意向时,自己果断选择来隆临镇,原因仍然是继续把未完成的事做成。
为什么非要进行河道治理?自己不忍心看着辛苦一年的老百姓颗粒无收。所也河不治理,终究是个隐患。至于何时爆点,全看老天爷心情。也许是五年后,也许是十年后,也许是明天,这都很难说。
为什么非要硬化基隆组至村委会两公里的通组路?自己不忍心再看基隆组的“瑶瑶”们小小年纪,背着几乎与她们一样高的书包,走着原本只要几分钟却要走半小时,甚至更长的路程。老百姓们辛苦种出的蔬菜因交通不便而亏本低价出售。
除了这两个问题,东丘村还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如村干部队伍建设、群众参与村级事务及治理的积极性不高,没有能留得住年轻劳动力的产业,陈旧的丧葬习俗,高价彩礼……易之自己给自己加持了使命感。
目前来讲,东丘唯一能拿出手的只有人居环境治理,较以前来看,全村整体上的环境卫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王轩陵从竹签根部嗦到杆尖,五块烤肉伴着一瓣大蒜下肚,满足地问道:“你会不会太理想主义了?”
易之文雅地咬下一块肉,略有心事道:“如果说这些想法是理想主义,那国家提出复兴梦怎么算?东丘的这些问题是可以解决的,关键在于村民对我们的信任。”
王轩陵问:“怎样取得村民信任?”
易之:“办实事。”
王轩陵:“办实事?”
易之:“帮助解决村民急难愁盼的实事,自然会赢得他们的信任。在群众中有了威望,说话才管用,才有人听,才有人愿意跟着一起干。”
易之问王轩陵,是否愿意一起把这份事业做成。
王轩陵反问易之:“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易之奸笑:“你能把你爸的思想工作做通。”
王轩陵鄙夷:“你小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打我的主意的!”
易之笑而不语,这个问题,王轩陵之前问过。是王轩陵来东丘驻村的时候?还是在村卫生室遇见他的时候?又或者是知道他老爸是副县长的时候?
王轩陵也不想易之真的回答,只怕真相更伤人。
王轩陵把剥好的大蒜扔进嗦得冒油的嘴巴里:“蒜了,算了,本二代哥陪你就是了。但事先说好,我尽力而为,你脑子里的那些事,除了人为,还得看客观实际。东丘有什么资源可以发展旅游?”
东丘既没有红色资源,也没有奇特的自然景观,仅凭一坝的稻花鱼和狂拉钓场就能吸引游客?王轩陵自己都没有信心。所以,他想知道易之具体的可操作路径。
王轩陵的问题,易之认真思考。想了好一会儿,没有确切的路径,只有很粗的大概方向,所以没回答王轩陵。
对此,王轩陵很无语,批评易之就是一个赌徒。没有施工图,怎么施工?难不成一边施工一边画图!
“唉,蒜了,蒜了,还是回家洗洗睡吧。那些烧脑的事,还是交给我们的易大镇长吧。”王轩陵把手中的大蒜举高高,然后递给易之道,“吃肉不吃蒜,味道少一半。给你。”
易之:“谢谢。但我不吃,味道重。”
王轩陵抬了一下手:“真的很好吃,没骗你。”
易之:“味道重,吃不惯,晚上还有家事要处理。”
王轩陵黑不溜秋的眼珠一转,一拍脑袋,顿时恍然大悟,小声地骂了一句“可别死在女人身上”,独自骂骂咧咧地回家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莫奈何兮莫奈何,你阿妈兮你老祖……”
别看现在窗外月明星稀,以在水务局防汛班的经验来看,罹秋的雨多在半夜下。晚上下雨,白天出太阳。多年以来,老天爷对此乐此不疲。
这天夜里,罹秋的天按惯例下起了雨。凌晨四点十六分,易之被电话铃声吵醒。陈福打来电话,说东丘下大暴雨,长冲组低洼处的几户村民被淹,情况十分紧急,问易之该怎么办。
闻言,易之猛然清醒,把身旁的林芝吓了一跳,睡眼蒙眬地问易之发生什么事了。易之说东丘的长冲组因地处凹凼,岩石夹层退水慢,导致低洼处的几户人家被淹,自己现在要赶去现场救人。
什么?你现在要去东丘!这大半夜的,外面又在下暴雨,你的酒劲都还没有完全散,这种状态下开车很危险,有什么事让村干部去做就行了。你一个人开车去,我不放心。
易之非要去,他不相信陈福他们会冒险去救被困群众。见易之态度坚决,林芝自知拦不下易之,也不再劝阻。但又担心易之开车出意外,于是决定跟着易之一起去村里,自己路上也能观察路况,给易之提醒。
四十分钟后,易之就带着林芝来到东丘村委会。易之让林芝在自己的房间休息,他自己一个人去现场处理即可。林芝不听,非要跟着一起去。易之也犟不过林芝,只得好让她跟着一起去长冲组。
暴雨还在下,没有停的趋势。易之在东丘的仓库里找了两件救灾雨衣,和林芝一人穿一件,开车往长冲组赶去。
东丘的雨比罹秋县城的雨要大得多,易之把雨刮器的速度调到最快速度,还是没有雨速快。因为看不太清楚路况,所以易之把车速压得很慢。
很快,两人就来到长冲组。易之把车停在长冲组的一块既是路也是院坝的空地里,说什么也不准林芝下车,自己则一开车门冒着雨往组里低洼处赶去。
从天而降的雨水啪啪地拍打在易之身上,雨衣发出清脆的响声,山上汇聚而来的雨水如溪流里的流水,哗啦啦地淹过易之的脚背,易之心里莫名地恐慌。
现场只有陈福和组长在,他在接到组长的电话后,第一时间赶到长冲组,也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易之汇报情况。陈福曾开玩笑称村干部既当爹也当妈,家里电视坏了要打电话给你,老婆被别人拐跑了要打电话给你,家里狗难产了也要打电话给你……
总而言之,有事没事都要打电话给你,有事没事还要骂你。网上一些网友总说村干部如何在村里横行霸道,欺负老实人,可现实呢?至少东丘村的村干部们没有这个毛病。
冰凉的雨水顺着雨衣哗啦啦地流下,易之全身寒冷,酒意被冷醒。陈福说组里最低的三户人家受灾最严重,人被困在房子里出不来,全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和读幼儿园的小孩。
老年人警觉性不高,只当是平常下雨,直到家里进了水才反应过来,但已来不及。老年人不会打电话,便急忙把孙女孙子们喊醒,让孙辈们给远在他乡的父母打电话,然后他们的父母再打电话回来给组长,让组长来看看情况。
长冲组雨天消水这个问题基本上无解。地处凹凼,四面环山,雨量不大时可以依靠岩石的夹层消退,雨量大时原有的夹层通道小,来水量大于消退量,必然会积水。雨越大,积得也就越多。
要想解决长冲组雨季积水问题,只要把低洼处的几户搬迁。如果是政府来做,成本太大,肯定不会为了这几户而不计成本。所以,只能靠自己多留意天气预警,必要时及时撤离。
脱贫攻坚时,这几户是享受到危房改造补助的,为什么当时还要把房子建在这个位置?陈福说,当时工期紧,又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建房,只有选择建在老房子的地基上。
当真没有位置可建?易之不信。但事已至此,还是先解决眼前急事。
三人环顾四周,试图找到可以救人的工具。翻猪圈,找柴房,东翻西找,就是没有找到可以救人的工具。
在易之一筹莫展着急的时候,一辆轿车从坡顶缓缓行驶而来。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来不及多管,易之大声地对被困在屋里的老人小孩喊话,让他们不要担心,先往高处走,不要去管锅儿瓢盆,保命要紧。
老一辈的人,任何时候都放不下牲口这些东西。哪怕生病住院了,也想早点出院回家喂鸡。
目前积水已经淹过一楼,山上的来水量不减反增,又没有救生圈和小船,只有三条枪六条腿。易之脑袋瓜子快速地思考着,这种情况下,有什么办法先把人救出来。
越是没办法,心也就越急。心越急,也越没办法。心静不下来去思考,就难以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在易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时,那辆轿车缓缓来到易之三人面前。三人全程注视,对车上的人充满了好奇。
雨打芭蕉,啪啪啪……
车门打开,王魏撑伞走出来。与他一起走下车的还有隆临镇政府的一名年轻女干部。
王魏果然名不虚传,无论走到哪都有小女生跟着。
可是,现在这个点,他来干什么?谁让他来的?